究竟是哪一年、哪一月,我已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天,天还没透亮,我和奶奶就要启程回湖北了。
从二伯家到益阳市,还有一段土路不通车。奶奶裹过小脚,走不得远路,二伯和哥哥便去后山的竹林里,斫了几根粗实的老竹,扎成一架滑竿,上头稳稳当当地绑了把旧藤椅,椅子底下还特意添了个踏脚的横档。二伯扶着奶奶坐上去,左右端详,又弯下腰来问:“妈,您试试行不行?脚够得着吗?”奶奶挪了挪身子,两只小脚正好搁在横档上,脸上便漾开了笑:“合适,挺好的。”
动身那天,天色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薄纱。两位大哥哥一前一后抬着奶奶,我跟在旁侧,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堤走。河堤空荡荡的,没有树,也不见人影,只有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凉飕飕的。走着走着,眼泪就下来了,脚步也越发沉,哥哥回头见我落得远了,便折回来,一把将我抱上滑竿,让我蜷在奶奶脚边,就这么一路晃晃悠悠地抬到了益阳码头。
后来我们上了轮船。船靠岸时,迎面是一道高得骇人的石阶,一级挨着一级,密密地叠上去,直插进云里。二伯一手抱着我,一手招呼人过来背奶奶——奶奶被稳稳地安在一个背架上,另有一个挑夫担着两口木箱跟在后头。多年后我才晓得,那地方叫巴东县城。那些靠力气吃饭的人,当地人唤作“挑夫”。那么陡的梯子,背着人、挑着担,一步一喘,汗珠子砸在石板上,真真是用脊梁骨在挣命。
二伯是极疼我的。在益阳的那些日子,他总爱把我举起来,让我骑在他肩头。我最忘不了的,是他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草味——他抽的是自家园子里种的旱烟,采下来晒干,搓碎了卷成筒,点着了便呛得人直咳。可我却偏偏喜欢那味道,觉得那粗粝的烟气里,裹着他厚实胸膛的温度。他抽烟时,烟雾一团团地往外涌,咳声也一声比一声重。奶奶隔三差五地数落他:“咳成这样,还不戒了?烟有什么好抽的。”二伯总是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妈,不打紧,抽惯了。”那时候我哪懂什么尼古丁、肺气肿,只觉着二伯抽烟的样子,才算是个大人。
回到湖北以后,我再也没能见上二伯一面。

时光带走了人,却带不走那缕浓浓的烟草味。它一直留在记忆里,仿佛二伯从未走远,我看见:二伯还在老屋的门槛上坐着,卷着烟叶,冲我笑。(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