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请柬是不必的。消息像一滴露水,在清晨的村口槐树下聚拢,顺着纵横的叶脉,一夜之间便润透了整个村庄。于是我们知道,三爷爷家的孙子要娶亲了。日子就定在后天。
真正的序幕,在日头未起的清晨拉开。我贪早凉去井边,便看见老槐树下,那面灰白的山墙前已围了几个人。墙是新糊过的,浆水的湿气还未散尽。老支书戴着老花镜,捏一支半秃的毛笔,正对着裁开的大红纸沉吟。他不写“议程”,也不写“分工”,他写的是“执事单”。三个字落笔,有庙堂的端正,也有田土的敦实。人群静默着,目光随着笔尖游走:
“总管:炳炎。主持:茂生爷。账房:二先生,配学义。厨房:振海(总),配女眷八人。席面:国庆(总),配青壮十二人。采买:立军、有财。酒水:三叔。迎客:孝文、孝武兄弟。候客:村中孩童。杂项:众人协力。”
每写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有人应一声:“在哩!”或只是憨厚地一笑。那应和与笑容里,没有推诿,只有理所当然的认领。这面墙,此刻成了一卷无字的丹书铁券,每一个名字落下,便是一份无声的契约,关乎信誉,更关乎血脉里流着的、共同的道义。
执事单一定,村庄这部机器,便按着最古老的章程运转起来。男人们从自家院墙后推出桌椅,用粗布抹去隔年的尘灰;女人们系着围裙,从各家的菜畦里拔来最新嫩的葱韭,抬出厚重的木盆,在井边哗啦啦地洗刷山一样堆起的碗碟。孩子们穿梭其间,被支使着跑腿,传递些无足轻重却又必不可少的消息。空气里,渐渐浮起柴火微呛的烟气,混着即将到来的、油腻而又丰盛的预兆。
最动人的,是那些不请自来的“添手”。九十岁的六奶奶,拄着拐,挪着小脚,将一篮子染得通红的喜蛋颤巍巍地放在灶房的案头,不说一句话,只用枯枝般的手拍拍新娘母亲的手背,便又挪了出去。村东头跑运输的强子,昨日才从外地回来,今早便开着自家的小货车,一头扎进采买的队伍里。新媳妇秀云,过门不到半年,此刻也挽起袖子,跟在一群嫂子后面学搓糯米圆子,手生,搓得歪歪扭扭,却引来一片更亲近的笑骂。在这里,帮忙没有“份内份外”,只有“眼前手上”。情分,就在这一递一接、一搬一抬之间,像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越添越热。
宴开百席,从院心一直摆到村道上。菜肴是粗犷的,大盘垒着大碗,油光锃亮,香气夯实地砸在每个人的胃里。但吃什么,此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几乎倾村而出的大聚集。老人们被让到上首,用没牙的嘴缓缓磨着一块酥肉,目光浑浊而满足地扫过全场;中年汉子们敞着怀,亮开嗓子划拳,汗珠顺着紫红色的胸膛滚落;年轻的媳妇们一边呵斥着乱跑的孩子,一边交换着窃窃的私语与清脆的笑;而我们这些长久在外、面目已有些陌生的所谓“游子”,则被无数双热情的手拉住,塞进厚厚的菜,灌进辣辣的酒,非要问你“城里的楼,有没有咱这儿的月亮亮?”
酒至酣处,总管炳炎叔端起一碗酒,走到院心。所有的喧哗像潮水般退去。他说话也像喊号子:“今日,三爷家添丁进口,是咱全村的喜!老规矩,不多讲。就一句:往后,燕子(新娘名)就是咱村枝头上的雀,谁都得照应着!干了!”
“干!”
山响的呼应中,上百只粗瓷碗举起来,碰撞出沉闷而结实的声响,一碗辛辣的液体,仰头灌下。那不是酒,那是滚烫的、无需勾兑的认同,顺着喉咙,一路烧到心底,铸成一块沉甸甸的乡愁。
月上了中天,宴席方散。杯盘狼藉的场地,眨眼间又被留下的人手收拾得一空。桌椅各回各家,垃圾扫净归拢,连泼洒的油渍都被撒上灶灰踩实。明早太阳一出,这里便了无痕迹,仿佛一场盛大的欢宴从未发生。
我踏着月光往回走,鼻尖还绕着席间烟火与酒肉的气息。忽然想起白日里,我看见村小的老师在教孩子们念诗,有一句是:“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此刻想来,那邀约的请柬,或许并非笔墨写成。它是一缕炊烟,一声牛哞,一堵写满名字的执事单的红墙,是这片土地上,人们用脚步、用劳作、用千百年不曾冷却的热心,共同写给生活的一封长信。
信的抬头没有名字,因为每一个在此生长或经过的人,都是它当然的收件者。信的内容也无非是些柴米油盐、婚丧嫁娶的琐碎章节。然而,就在这琐碎与喧腾之中,有一种比血缘略宽、比法律更柔的秩序,在默默运行,护佑着一方水土的晨昏与悲喜。
这,便是我的乡村,用最质朴的礼仪,在天地间,写下的一帖温暖而坚韧的生存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