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的命运,哪里有公平可言
当老舅的棺椁被吊车高高吊起,滑过他辛勤耕种的土地时,我知道,我老舅再也回不来了,那个乐天知足,与人为善,坚强勤劳,善良得都有些糊涂的老舅再也回不来了。无论他的姐姐我的妈妈怎样呼天抢地,他也回不来了。无论村邻再怎么唏嘘感叹他也回不来了。无论老舅对人世多么留恋多么不舍多么不甘,他都回不来了。那么好的一个人,命运又是那样的坎坷,最后六十刚到,就那么匆匆走了,能怨的恐怕也只有上天了。
老舅是我母亲三个弟弟中最小的一个,他降生时家族的灾难、动荡已接近尾声,也最受父母的偏爱。当那个十分漂亮的小男孩儿降生时,大家都觉得他的人生应该是顺遂的。老舅长到三岁,一条腿总是疼痛,糊涂粗心的姥姥认为就是跌打损伤一般的毛病,但后来证明是小儿麻痹症,已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我母亲每每回忆起这件事,都痛心疾首,埋怨自己当时太小,没有替自己那个糊涂妈看好弟弟。
老舅的人生就这样因为瘸了一条腿而被改写了。但没被改写的是他乐天知命的性格。老舅是乐呵的,乐呵得都有些达观了,啥都不太在乎。我见过老舅在天津做清洁工时拍的照片,带着墨镜骑着摩托,浑身阳光灿烂!
我对老舅最初的记忆和一场冰雹有关,那也是我见过的第一场冰雹,我躲在窗子后,透过玻璃看着老舅欢快的用搪瓷缸子迅速捡起几颗冰雹。我那跛着腿的、年轻的、快乐的老舅就那样像献宝一样把它们举到我和弟弟眼前。那洋溢在他脸上的笑意立刻点亮了有些昏暗的屋子,可没有点亮在别人眼里的他苦涩的青春。
老舅长得很帅,帅得跟费翔一样,老舅也很洋气,洋气得就不像我们村里长出来的。老舅性格开朗乐天,无论对谁都有求必应。可这一切都没能阻止老舅成了大龄青年,婚姻市场的困难户。那年月,男女比例严重失衡,村里的光棍儿数不胜数。老舅虽然在天津有个临时工的工作,算是一个很实惠加成,可毕竟老舅跛了一条腿啊,有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残疾人呢。我不知道年轻的老舅是否有过爱情,是否为自己的婚事着过急,我只知道老舅还是整天乐呵呵的,永远不知道愁的样子。我只知道老舅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买回村子里稀罕的漂亮衣服,特别是有一次给我带回来一个塑料电动铅笔盒,我珍爱得用了很久很久。
着急的是我妈,我妈疯魔了一样到处给老舅打听媳妇。就会还真让她抓住一个,一位四川媳妇介绍她的表妹给老舅。姑娘比老舅小十来岁,中等样貌,大大咧咧,爱笑。我想老舅是满意的,因为听别人说老舅在相亲时,没别人在场的情况下,给姑娘唱歌跳迪斯科。我想老舅为自己的事是在意的,只不过都埋在心里。
婚后的老舅是幸福的,时不时地带着老舅妈去天津玩儿。婚后的老舅妈也是幸福的,没心没肺的哈哈笑。一年以后,小表弟出生了,极漂亮洋气儿的小男孩儿。姥姥姥爷一向偏爱老舅,老舅一家更受眷顾。老舅的天是亮的,明亮耀眼。即使不久后的下岗潮也席卷了老舅单位,但老舅仍乐呵呵回家种地,有家有老婆,肯吃苦下力气,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不差啥。
时间在平静幸福的生活中流淌,十多年后,命运的齿轮再次嘎嘎作响,停滞反转,走向不可测的另一端。老舅妈跟别人跑了,我们这儿四川媳妇跑了的事情是有过的,可谁也没想到会是老舅妈,他们过得和谐幸福,老舅把老舅妈宠得尽人皆知。可老舅妈就是和人私奔了,好像是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爱情,不然懂得自己亏欠了自己那几年的青春什么,就那么飞蛾扑火的跑向了自己的爱情,一去不复返,音信皆无。我不知道老舅到底有多伤心,他从来都没有表现出来,也从不说起。老舅很快地投入劳动,没日没夜。
老舅妈走后的那几年,老舅是沉默的,辛苦的,又平静的。近乎疯狂的劳动,一点一点积累着自己的财富。有一次干活儿压碎了一节手指,伤势稍好,裹着纱布就再次开工。我妈他的姐姐心疼的不行,他笑呵呵的,什么也说。
就这样过下也挺好,儿子结婚了。老舅一件大事完成,准备再干几年,给自己攒点养老的钱就休息。可对于平凡的犹如天地间一粒微尘的老舅,命运就那么微微抬了一下手指,就无声无息地碾碎了他对未来微薄的梦。老舅从查出癌症到去世也就短短的两个月,两个月里老舅一口东西都吃不下,人被癌细胞啃噬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一双结了层层叠叠茧子的手,两只没了光泽,充满不甘的大眼,那曾经是在生活的苦难下什么时候都盈满笑意的眼睛,就那么无力地暗淡下去。
我不知道老舅临终前是否愤怒,我想有吧,一路走来,他坚强得近乎执拗地追逐着阳光,抓住一切能在生活中托起他的力量,最后还是没能逃出命运的捉弄。他身上所有美好的品质都配得上命运温柔以待,可偏偏和运气擦肩而过。
老舅,我是相信有来生的,不然那对你就太不公平了,上天为了显示他的公平,他一定会还你一个顺遂的来生,那时你一定要善待自己,对所有的委屈,都要发出自己的嘶吼,莫要再大咧咧,傻呵呵的把他们放过去。
生而为人,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千千万万不要亏欠了自己,老舅,你一定要记下,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