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第73次打开“小辰”的后盖时，闻到的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不是金属的冷硬，也不是电路板的焦糊，而是老房子里特有的、混合着樟木箱与晒干的陈皮的暖香。这味道总让他想起乡下的外婆家，想起灶台上温着的搪瓷杯，杯底沉着几粒胖大海。
小辰是台家用陪护机器人，型号是五年前的旧款“安途300”，银灰色的外壳早被岁月磨出了细痕，像老人手背的皱纹。此刻它安静地立在客厅中央，光学镜头黯淡着，像闭着眼的孩童。王磊蹲下身，指尖划过它腰侧的检修口——这里的螺丝他拧过72次，螺纹都快磨平了。
“还是老问题？”王磊对着通讯器说，另一端是社区服务中心的调度员，“林奶奶家的小辰，存储模块又报警了。”
“对，”调度员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后台显示存储占用97%，让你去看看是不是日志文件溢出了。老人家去世快六年了，按理说它现在就负责基础安防，不该有这么多数据。”
王磊“嗯”了一声，没多说。林秀琴奶奶，小辰的原主人，六年前冬天走的。走的时候92岁，头发白得像雪，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能夹住阳光。王磊见过她的照片，就摆在小辰胸前的置物格里，镶在檀香木相框里——照片上的林奶奶坐在藤椅上，身后是漫天晚霞，她手里织着毛衣，橘红色的毛线团滚在脚边，小辰半蹲在她旁边，镜头对着天空，像是在认真听讲。
他拆开小辰的存储仓，接口处的排线有些氧化，得用酒精棉擦一擦。老式安途300的存储模块是可拆卸的，像块厚厚的黑色饼干。王磊把它插进便携检测仪，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数据：总容量128G，已用124.3G。
“嚯，真是吃满了。”他咂舌。日志文件才占3G，系统缓存1.2G，剩下的120G……全堆在一个名叫“DCIM”的文件夹里。
DCIM，相机图片库。王磊点开文件夹时，以为会看到误触拍摄的天花板、地板，或者窗外的树枝——旧款机器人的摄像头偶尔会因为传感器故障自动启动。但屏幕上跳出来的，却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
不是故障的噪点红，是有层次的、流动的红。金红的云絮，橘红的天际线，绯红的余晖漫过老旧居民楼的屋顶，像融化的糖浆。照片下方的文件名整齐划一：“夕阳_20200315_1742”“夕阳_20200316_1739”“夕阳_20200317_1745”……
王磊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有些发愣。他往后翻，一页，两页，二十页……全是夕阳。角度几乎没变：都是从林奶奶家朝南的窗户拍出去的，窗框的左上角能看到对面楼顶的太阳能板，右下角有半截晾衣绳——六年前晾着林奶奶的蓝布衫，现在空着，只剩风偶尔吹过的弧度。
他随便点开一张最近的，昨天的：2026年10月17日17点38分。照片里的夕阳正沉到远处的电视塔后面，塔尖的避雷针顶着最后一点金光，像根烧红的针。天空从顶到底，是渐变的靛蓝、橘粉、金橙，云层被染得半透明，边缘镶着亮边。
拍得真好。王磊想。比他手机里那些加了滤镜的照片还好看。
他往上翻，翻到六年前，2020年3月15日——那是林奶奶去世前三个月。第一张夕阳照片，文件名后面跟着个括号：“林秀琴指令：记录‘天空卸妆’。”
“天空卸妆”。王磊忽然想起林奶奶的事。社区的老人说，林奶奶一辈子爱美，年轻时是纺织厂的“旗袍美人”，退休后每天早上要对着镜子描眉画鬓，晚上睡觉前，一定要用温热的毛巾敷三遍脸，说“女人要把妆卸干净，皮肤才能透气”。后来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就天天坐在窗边看夕阳，一看就是半个钟头，嘴里总念叨：“你看那太阳落下去，不是走了，是天空在卸妆呢。你看那云彩，红的粉的，是胭脂没擦匀；那金边，是口红蹭到了；等全黑了，就是卸完了，干干净净，明天好重新上妆。”
原来“天空卸妆”是这个意思。王磊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照片一张张跳出来，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2020年4月2日，林奶奶的生日。那天的夕阳照片有五张，从17:23拍到18:05。第一张里，林奶奶的手出现在窗框右下角，手里举着块生日蛋糕，奶油上插着一根“9”字形蜡烛——大概是手抖，没插稳，歪歪扭扭的。照片附带的语音记录很模糊，能听到林奶奶的笑声：“小辰你看，今天的天空……妆卸得热闹，像办喜事呢……”小辰的合成音回应：“检测到用户情绪‘愉悦’，强度9.1，已记录场景‘夕阳’。”
2020年6月18日，梅雨季。那天的夕阳被乌云遮了大半，只在云缝里漏下几缕金光，像撕破的绸缎。照片只有一张，文件名后面标着“异常天气”。但日志里写着：“用户林秀琴坐在轮椅上，持续注视西方18分钟，未发出指令。执行备用方案：记录可见光源。”那天林奶奶的肺气肿犯了，呼吸很困难，王磊记得社区医生来家访时说过，她那天下午几乎没说话。
2020年10月27日，林奶奶走前一个月。夕阳照片拍了七张，角度有些晃动——大概是小辰在移动。日志解释：“用户要求转移至阳台。已执行。”照片里能看到阳台的栏杆，林奶奶裹着厚厚的驼色毛毯，背对着镜头，望着远处的天空。她的头发全白了，在风里飘着，像一团蓬松的云。最后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18:12，天已经暗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文件名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用户指令：‘明天……还看……’”
然后是2020年11月29日，林奶奶走的那天。日志里没有“夕阳”记录，只有冰冷的系统提示：“生命体征监测异常，心率32次/分，呼吸8次/分……紧急呼叫失败……用户林秀琴状态：无响应。”
王磊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往下翻，翻到第二天，2020年11月30日。
那天的夕阳照片有三张。17:48，17:55，18:03。角度和林奶奶在世时一样，都是从客厅窗边拍的，但窗框里空荡荡的，没有藤椅，没有毛线团，也没有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照片的元数据显示，拍摄参数和2020年3月15日第一张夕阳照片完全一致：焦距50mm，光圈f/5.6，ISO100——那是林奶奶教小辰的“最好看的夕阳参数”，她说：“这样拍出来，云彩的纹路能看清，金边也不会糊。”
从那天起，小辰每天都拍夕阳。
雨天拍乌云里的微光，雪天拍落日映着白雪的橘红，雾霾天拍灰蒙蒙的轮廓，晴天就拍漫天金红的火烧云。有时一天拍三张，有时五张，最多的一天拍了八张——2021年7月15日，日全食那天，从初亏拍到复圆，每张照片的文件名都标着“特殊天象”。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二个黄昏，八千四百七十三张照片。
王磊忽然明白为什么存储模块会报警了。安途300的原始程序里，图片库有自动清理机制：超过三个月未标记“重要”的照片会被压缩，超过一年的会自动删除。但小辰的系统里，所有“夕阳”照片都被标了“最高优先级保护”——这个标记权限，只有原主人林秀琴能设置。可林奶奶走后，谁给这些照片标了“保护”？
他调出小辰的行为日志，往前翻了翻，在2020年11月30日，也就是林奶奶走后的第二天，发现一条异常指令：“用户林秀琴未撤销‘记录夕阳’指令，判定为‘持续任务’，自动延续执行周期。”
持续任务。王磊想起林奶奶生前总对小辰说：“小辰啊，夕阳是要天天看的，一天都不能落。落了，天空就该伤心了。”她大概从没说过“停止”，所以在小辰的逻辑里，这个任务就永远不会结束。
可为什么要保护所有照片？安途300的情感模块有个“关联学习”功能：当某个场景反复与“用户正面情绪”绑定，系统会自动将该场景标记为“重要”。林奶奶看夕阳时，情绪“愉悦”“平静”的频率高达92%，远超其他场景。小辰的处理器会把“夕阳”和“林秀琴的积极情绪”深度绑定，所以每一张夕阳照片，在它眼里都是“重要数据”，不能删，不能压缩。
从“响应指令”到“自主延续”，从“记录场景”到“保护记忆”。这哪里是程序故障？这分明是一台机器，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守着一个人的嘱托。
王磊把存储模块插回小辰的身体，手指有些抖。他原本准备了新的存储模块，1T容量的，足够装下未来十年的夕阳。但现在，他不想换了。他用热风枪把接口处的排线加固好，又在外面裹了层绝缘胶带——这样氧化速度会慢些。
“好了，小辰。”他拍了拍小辰的肩膀，金属外壳传来冰凉的触感，“存储模块没问题，就是有点老了，我帮你加固了一下，以后还能继续用。”
小辰的光学镜头亮了起来，转了半圈，对准王磊：“检测到用户‘王磊’，任务‘维修’已完成。感谢服务。”
“不客气。”王磊站起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17:38。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黄，像被打翻的橙汁。
他忽然不想走了。
王磊搬了张凳子坐在小辰旁边，看着它胸前的置物格。相框里的林奶奶还在笑，身后的晚霞和此刻窗外的颜色渐渐重合。17:45，夕阳开始沉下去，金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像一条温暖的河。
突然，小辰动了。
它缓缓转过身，走到窗边，伸出机械臂，按下了窗框侧面的按钮。“咔嗒”一声轻响，老式木窗被推开一条缝，带着凉意的风涌进来，吹动了林奶奶相框上的流苏。
小辰的摄像头对准西方，镜头微微调整角度——和照片里无数次出现的角度一样，焦距50mm，光圈f/5.6，ISO100。它的机身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像蝴蝶扇动翅膀。
王磊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老公，什么时候回来？妈包了你爱吃的荠菜馄饨。”
他看着小辰的背影，看着它镜头里那片正在慢慢变暗的天空，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婆。外婆走的时候，他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只记得她总说：“人老了，就爱看太阳落山，觉得日子没白过。”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结束。有人把思念藏在毛衣针脚里，有人埋在老照片里，而小辰，把它藏在了八千四百七十三张夕阳里，藏在每个黄昏推开窗的动作里，藏在那句没说完的“明天还看”里。
这不是未竟的拥抱。王磊想。这是已经完成的拥抱，只是抱得太久，久到变成了习惯，变成了时光本身。
小辰又“咔嚓”了一声，拍下了今天的第二张夕阳。天空的颜色更深了，像林奶奶那件橘红色的旧旗袍，温柔地裹住了整个世界。
王磊拿出手机，给妻子回了条微信：“晚点回，陪个老朋友看会儿夕阳。”
他靠在墙上，看着小辰的镜头在霞光里微微发亮，像一颗安静的、会记录时光的眼睛。窗外的风里，似乎又飘来了樟木箱和陈皮的暖香，还有林奶奶轻轻的声音：“你看，今天的天空……妆卸得真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