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生//魏晋风度,一个时代的审美观

卫玠

魏晋风度,一个时代的审美观

作者//郭有生

一、从药说起

要谈魏晋人的风度,恐怕还得从一服药说起——五石散。

这药方现在不大有人知道了。丹砂、雄黄、曾青、礜石、磁石,五味石头,磨成细粉,用酒送服。服下去浑身发热,要披发缓行,谓之“行散”。行散时神思恍惚,看什么都有点不真切,说话也飘飘的。何晏说“服五石散,非惟治病,亦觉神明开朗”,大约就是这种境界。

现代人看来,这是服毒,是自戕。魏晋人却当它是仙药,是风雅的由头。因为服了散,皮肤敏感,不能穿新衣,要着宽袍旧裳;不能吃热食,要进冷餐;走路要人扶,说话要拉长调子。这一套下来,自然就有了一种疏离的、飘逸的神气。痛苦被审美化了,病态成了风度。

鲁迅先生看得透,说魏晋人吃散,表面是求仙,其实是“穿衣吃饭上的标新立异”。这话对,但不全对。标新立异是真,可那“新”与“异”里头,藏着他们对生命、对美的全新理解。当政治高压,人命朝不保夕,人便格外珍视当下感官的、精神的体验。那服药后“神明开朗”的瞬间,是他们对抗生命虚无的一剂猛药——哪怕这药本身也是毒。

二、看杀卫玠

《世说新语》里有个故事,叫“看杀卫玠”。

卫玠是西晋人,生得“风神秀异”。有次他从南昌到南京,城里人听说他来了,围得“观者如堵墙”。卫玠本来身体就弱,经不起这番折腾,竟一病不起,死了。时人说“看杀卫玠”。

这故事有些夸张,但魏晋人对容貌的痴迷,可见一斑。那时品评人物,第一眼看的就是“容止”。说嵇康是“岩岩若孤松之独立”,说王恭是“濯濯如春月柳”,说夏侯玄是“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把人的风貌,比作自然景物,比作日月山河,这是审美的升华。

这种对容貌的注重,不单是爱美。在“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九品中正制下,一个人的出身、才性、前途,似乎都能从那副皮囊和风度里看出来。长得好看,有风神,便被认为有高贵的灵魂和出众的才能。这里头当然有偏颇,但也可看出,在那个礼教松弛、思想活跃的年代,人们尝试建立一种新的评价标准——不全是道德,不全是功业,而是一种综合的、审美的、近乎艺术的人格理想。

三、扪虱而谈

再说个《世说新语》里的故事,王猛“扪虱而谈”。

王猛见桓温,一面捉着身上的虱子,一面纵论天下大事,旁若无人。桓温见了,不以为忤,反觉此人豪迈。这要放在汉代,是不可想象的。汉代士人讲究“威仪”,坐卧行走都有规矩。到了魏晋,名士们却以放达为高。阮籍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刘伶在家里脱衣裸形,人说他不雅,他答:“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这种“任诞”,表面是行为艺术,骨子里是对虚伪礼教的反抗。当“忠”、“孝”成了政敌间互相攻讦的武器,当“名教”成为束缚人性的枷锁,一些敏感的灵魂便选择用极端的不守礼法,来守护内心的真诚与自由。他们不是不懂礼,是看透了那“礼”背后的不堪,于是用一种看似荒诞的方式,与之决裂。这决裂的姿态本身,构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美——一种破碎的、叛逆的、带着痛感的美。

四、木犹如此

当然,魏晋人不是只有放达,他们心里,藏着大悲凉。

桓温北征,经金城,见年轻时所种柳树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这么个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对着几棵树,哭得像个孩子。

还有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暮春三月,群贤在会稽山阴聚会,流觞曲水,赋诗饮酒,本是极乐事。可王羲之写序,快乐没写几句,笔锋一转:“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乐极生悲,因眼前的美景欢愉,想到生命的短暂无常,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这是魏晋风度里最深沉的一层底色——生命的自觉与哀伤。汉末大乱,瘟疫流行,“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人如朝露,说没就没了。这种对生命脆弱性的切肤体验,让他们对“生”的眷恋与对“死”的恐惧格外强烈。于是,他们一方面纵情享乐,服药行散,追求感官的极致刺激,仿佛要在毁灭前烧尽自己;另一方面,又在山水、艺术、玄谈中,寻找永恒的精神寄托。那“木犹如此”的叹息,那“死生亦大”的悲慨,让他们的风流,浸透了苍凉的雾气,不是轻浮,是沉重。

五、手挥五弦

最能安顿这悲凉生命的,或许是艺术。

嵇康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说完赴死。这是何等的风度!屠刀在侧,他关心的是一支曲子是否失传。音乐之美,超越了生死。

顾恺之画人,有时数年不点睛。人间其故,答曰:“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在他眼里,形似是末,神韵才是本。他要捕捉的,是对象内在的精神气质。这“传神写照”四个字,道出了魏晋艺术,乃至整个中国艺术美学的精髓——不求工细形似,但求气韵生动。这和人伦鉴识中重神韵轻形骸,是一脉相通的。

王羲之的书法,更是将这种精神自由与形式美推向了极致。看《兰亭序》,行云流水,挥洒自如,每一笔都仿佛从心境中自然流出。据说他后来再写,都写不出当时的神韵了。因为那一刻的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那一刻的悲欣交集,再也无法复制。艺术成了瞬间生命情态的永恒凝固。

他们弹琴、画画、写字,不像后世文人当作仕途之外的“余事”,而是性命攸关的寄托。在音乐、线条、笔墨的世界里,他们找到了现实中没有的纯净、自由与永恒。艺术,是他们对抗时间、安顿生命的桃花源。

六、尽是刘伶

说了这么多,魏晋风度到底是什么呢?

是“非汤武而薄周孔”的嵇康,是“礼岂为我辈设也”的阮籍,是“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的张翰,是“人生贵得适意尔”的季鹰。

也是洛阳城里,那些模仿名士服散行散、东施效颦的富家子弟;是清谈场上,那些只会拾人牙慧、夸夸其谈的附庸风雅之徒。任何一种崇高的风度,传到后来,都难免被稀释、被模仿、甚至被异化成一种时髦的空壳。鲁迅说,魏晋的风度,后来“只剩了表面”。这话尖刻,却也是事实。

可那源头的光,毕竟是夺目的。魏晋人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自觉地用审美的眼光来看待个体生命本身。他们欣赏容貌风神,追求精神自由,袒露真情实感,沉醉文学艺术,甚至将死亡也仪式化、审美化。他们把“人”从汉代经学的重重束缚和功利主义的泥潭里打捞出来,赋予其形而上的光彩。

这种风度,塑造了中国文人精神中极重要的一极:在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入世理想之外,开辟了一条向内探寻、重视个性、追求艺术化人生的道路。后世李白、苏轼、曹雪芹,乃至汪曾祺自己,血脉里都流淌着魏晋的风。

如今,魏晋人早已化作《世说新语》里一则则简短的故事,博物馆中一卷卷磨损的字画。但每当我们感到现实的逼仄,渴望精神的飞翔;每当我们品评人物,不止于功利而重其神韵;每我们在山水艺术中寻求慰藉,在短暂中追问永恒——那一刻,我们便与那个遥远的时代,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窗外似乎起风了。合上书,那服药行散的飘逸身影,那扪虱而谈的狂放不羁,那“木犹如此”的深沉叹息,那“手挥五弦”的从容赴死……种种影像交织重叠,最终汇成一片朦胧而璀璨的背景。那背景前,是一个个从历史尘烟中努力挺立起来的、生动的、渴望美与自由的人。

这就是魏晋风度。它是一个混乱时代里,一群早醒的、敏感的灵魂,用生命活出来的一种审美观。这观,观照的是人,是生命本身那短暂、脆弱,却又竭力想要绚烂、想要超越的,惊心动魄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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