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儿,都管妈妈的妈妈叫姥姥。
今天是姥姥的忌日,我陪着妈妈和四姨,一起回老家祭拜她。
姥姥是2010年去世的,算起来,这是她走后我第二次来看她。
其实我早就想写写姥姥,可总怕笔力不够,写不出她的好;更因为姥姥离世那年,我恰巧不在家,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这事压在我心里这么多年,愧疚从没断过。
姥姥活了九十七岁,是实打实的长寿。她在世时,妈妈跟我念叨过,以前有人给姥姥算命,说她本该八十多岁就走,约莫八十六岁的光景,只因姥姥心眼太好,一辈子积德行善,掌管寿数的神仙便给她多添了好些年阳寿。只是姥姥晚年那几年,得了老年痴呆,精神时好时坏。即便脑子糊涂了,身体却一直硬朗,九十岁上下,生活还能完全自理。
印象里的姥姥,总爱笑着,手脚也格外勤快。我姊妹几个小时候穿的棉衣,多半都是姥姥亲手缝制的。尤其农忙时节,姥姥会来我们家小住一阵,帮着做饭、照看我们姊妹仨,替爸妈分担不少。
蒸馒头、炸丸子,都是姥姥教我的。她待我们格外亲,在我们家照料我们的日子里,我最爱黏着她,听她讲过去的事儿,大多是她小时候听过的、关于“鬼”的奇闻异事。那会儿我年纪小,听得津津有味,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后来我去上师范,不能常回家见姥姥,但只要放假归来,必然会去姥姥家看她。姥姥做的手工面条格外香,每次总不忘给我碗里卧上一枚荷包蛋。记得临近毕业那年,我带着最要好的同学一起回家探望她,姥姥见了我,激动得抹起眼泪,一个劲儿说想我,我也跟着红了眼眶,连连答应她以后一定常来看她。后来才知道,那时姥姥的老年痴呆已经初见苗头,往后病情便越来越重。犯病的时候,她谁都不认识,连我妈都会喊成别人的名字。更让人揪心的是,姥姥除了脑子不清醒、时常出现幻觉,身体别处都好好的,一犯病就往外跑、藏东西,有时还会骂人,像是在跟谁吵架似的,嘴里念叨着有人要抓她去当兵,一边骂一边躲,跑起来脚步轻快,压根不像个九十多岁的老人。
姥姥病重的日子里,照顾她最多的是妈妈和四姨,洗头、洗脚、换洗衣物,事事照料得妥帖。姥姥有时在我家住,有时去四姨家住,她一辈子爱干净,这份习惯,就算后来病了也没丢,妈妈和四姨隔三差五就会给她换洗床单被褥。
姥姥最后的日子,是因为又一次“往外跑”时,不小心摔断了腿,从此便只能卧床休养,妈妈和四姨轮流去家里贴身伺候她。
妈妈常说,姥姥辛苦了一辈子,心里永远装着别人,从没闲下来过。这家的孩子要照看,拉扯大了,又去儿女们的家里帮忙带娃、操持家事,一辈子都在为旁人奔波。
姥姥没糊涂的时候,总拉着我的手说:“哎呀,我的娟儿呀,真没想到你能长这么高、这么大。你小时候瘦得哟,肚子就一层皮,面黄肌瘦的,那会儿都担心不一定能养活,瞧瞧现在,出息得很!”
姥姥对我的疼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可我偏偏在她走的那年,因为自己的事儿没能赶回去,没能见她最后一面,这成了我这辈子无法弥补的遗憾。姥姥刚走那会儿,我回来专门去她坟前看过她,之后便再没去过。今年是第二次来看她,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姥姥的音容笑貌,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愿姥姥在另一个世界里,不用再那么辛苦,不用事事都替别人着想,往后余生,好好对自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