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学习第199天《尽心下 凡三十八章》14.5~14.6
原文阅读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字词注释
[1] 梓、匠、轮、舆：梓，古代专门做器具的工匠。匠，古代专造房屋的工匠。轮，古代专造车轮的工匠。舆，古代专造车厢的工匠。
[2] 饭：吃。糗：干粮。茹：吃。
[3] 袗衣：麻葛单衣。
[4] 果：女侍。此处用作动词，侍候。
译文参考
孟子说：“各种能工巧匠，都只能把规矩传授给别人，不能使别人有现存的技巧。”
孟子说：“舜吃干粮啃野菜的时候，似乎将要终身如此；等到他做了天子，穿着绣花礼服，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陪伴着，又好像这些是本来就有的。”
核心内容解读
这两段话共同指向儒家思想的核心命题：德性的内在性与超越性。这两段论述分别从技艺传授的有限性与圣人应对境遇变化的恒常性两个维度，深刻揭示了儒家对于人性完善与道德实践的根本理解。
“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孟子此喻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教育学原理：外在的规则与方法可以传授，但真正的精妙与创造却源于主体的内在领悟。在儒家体系中，“规矩”可类比为礼法与道德规范——它们是社会运行与人际交往的基本框架，可以通过教化传递；而“巧”则对应着道德实践中的审时度势、灵活应变与创新发微，这种境界无法简单传授，必须通过个体的切身体验与内心觉醒来实现。这一区分与《庄子·天道》中“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的技艺论形成微妙呼应，但孟子强调的是德性培养而非技艺修炼。
接着，孟子通过舜的人生境遇转变，展示了德性如何在不同境遇中保持一贯：“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这里呈现的不是简单的安贫乐道或富贵不淫，而是更为深刻的德性自主——德性不被外在境遇所定义，也不随境遇变迁而改变其本质。舜在贫贱时不以贫贱为苦，在富贵时不以富贵为异，这种“若固有之”的心理状态体现了德性主体的完整性与独立性。这与《中庸》“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的论述一脉相承，强调道德主体在任何境遇中都应保持本真的道德自觉。
将两段话联系起来，可发现孟子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德性哲学框架：前者指出了德性培养过程中外在规范与内在觉悟的辩证关系，后者则展示了内在德性确立后如何超越外在境遇的约束。这回应了孔子“贫而乐，富而好礼”的理想人格，并进一步发展了儒家关于道德自主性的理论。
当今时代，社会流动加速、价值多元纷杂，孟子这一思想的现代意义尤为突出。在知识爆炸的今天，“规矩”（各种规范与知识）的获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容易，但真正的“巧”——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能力、应对复杂情境的智慧、在变局中保持定力的德性——却越发稀缺。舜的故事则提醒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境遇——无论是“饭糗茹草”的奋斗阶段，还是“被袗衣鼓琴”的功成时刻，保持德性的一致性与本真性，才能获得真正的精神自由。
孟子的深刻在于，他既看到了规范教育的必要性，也洞察到其局限性；既认识到境遇对人的影响，又坚信德性可以超越境遇。这种辩证智慧，为个体在规范与自由、境遇与选择之间找到了平衡点，也为儒家德性伦理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在规矩与心传之间，在境遇变迁与德性恒常之间，孟子为我们指明了一条通往人格完善的道路——这条路既需要外在规范的引导，更需要内在德性的觉醒与持守。
背景知识介绍
由巫到礼 释礼归仁（五）（节选）
最后要解释的问题是，礼仪在中国为什么可以替代宗教的功能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要先来看看，宗教到底具有什么功能呢？
宗教主要有三个功能。第一个功能叫作提供心理安慰。俗话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人们在生活中经常会感到失望和忧虑，于是就需要膜拜神明，祈求神明的保佑，寻找心理的安慰。宗教的第二个功能，叫作赋予人生意义。我们人类和动物是有区别的，动物只要吃饱喝足，就觉得十分满足，别无所求了。但人类吃饱喝足了，就会觉得空虚，就会去想“活着是为了什么”。这个时候，宗教就可以赋予人们生活的意义，比如活着就是为了向上帝赎罪，或者为了争取来世的幸福。宗教的第三个功能，叫作维持社会关系。每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都可能犯错，甚至是犯罪，对社会关系造成伤害。国家的法律当然可以约束人们的行为，但法律能够管到的领域终究是有限的。这个时候，宗教就可以教导人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比如《圣经》里有著名的“摩西十诫”，里面就教导人们不能偷盗，不能奸淫，不能贪恋他人的财产。宗教的这些教导，对于维持社会关系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再来看中国的礼仪，是不是也起到了类似的作用呢？
先看第一条，提供心理安慰。在中国的礼仪当中，最重要的就是祭祀礼仪，祭祀的对象就是我们的祖先。在古代中国，很多家族都会修建祠堂，供奉祖先的牌位。有的人还会在家里放上祖先的灵位，定期给祖先上香。中国人相信，只要严格遵守祭祀的礼仪，就会获得祖先的保佑。直到今天，我们家里如果遇上一些事情，比如孩子要高考了，都会去给过世的亲人扫墓，拜托亲人的在天之灵保佑孩子考个好大学。中国的礼仪也可以提供心理安慰。
再来看第二条，赋予人生意义。儒家认为，礼仪的情感基础是对他人的爱，一个人遵守礼仪，也就是在表达对他人的爱。这种爱从对父母的爱出发，不断扩大，最后发展成对所有人的爱。儒家经典《中庸》里说：一个人如果爱所有的人，就可以团结所有的人，就会拥有强大的力量，甚至可以“赞天地之化育”，也就是帮助天地一起培育生命。一个人如果具有了这样的力量，就可以取得与天地并列的地位。遵守礼仪可以让人获得这么大的力量，那么在日常生活中遵守礼仪，这本身就具有了神圣的意义。
最后看第三条，维持社会关系。在古代中国，维持社会关系的工具有两个，一个叫“法”，就是国法，一个叫“礼”，就是礼仪。一个人只要遵守礼仪，自然会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尊重朋友。如果不遵守礼仪，也就是“失礼”，那就会受到社会的鄙视。比如在传统的乡村社会，一个人如果对父母不孝，那在当地一定抬不起头。传统中国社会能够维持长期的稳定，礼仪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可见，宗教的主要功能，礼仪也都具备。正是因为礼仪的存在，中国人不需要从神灵那里获得拯救，也并不追求来世的幸福，而是追求在这一生中获得事业的成功和人格的完善。宗教对于中国人来说，也就不是必需的了，我们的宗教意识也就因此而淡漠了。
最后总结一下本书的核心要点。第一，巫术在全人类发展早期都拥有重要的地位。巫术具有技术和情感两个方面。在西方历史上，技术的那一面转化成了科学，情感的那一面转化成了宗教。第二，在中国历史上，巫术转化成了日常生活中的礼仪。其中技术的那一面转化成了礼仪中的各种规矩，情感的那一面转化成了礼仪的情感基础，也就是对他人的爱。第三，礼仪在中国替代了宗教的功能，宗教对中国人而言不是必需品，我们的宗教意识也就因此淡漠了。
（完）
参考资料
《由巫到礼 释礼归仁》，李泽厚，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4月（得到听书解读）
《孟子通释》，李景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11月
《孟子新注新譯》，杨逢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4月
《孟子译注（简体字本）》，杨伯峻译注，2008年12月
《孟子（中华经典藏书）》，万丽华 蓝旭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