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学习第198天《尽心下 凡三十八章》14.4
原文阅读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字词注释
[1] 陈:同“阵”。
[2] 两:同“辆”。
[3] 厥角:叩头。厥,同“蹶”,顿。角,额角。
译文参考
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布置作战的阵势,我善于作战。’其实这是大罪恶。国君如果喜爱仁德,整个天下便不会有敌手。商汤征讨南方,北方便怨恨;征讨东方,西方便怨恨,说:‘为什么后征讨我们这里?’周武王讨伐殷商,有蒙着牛皮的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武王说:‘不要害怕!我是来安定你们百姓的,不是与你们为敌的。’百姓便都把额角触地叩起头来,声音好像山陵倒塌一般。征的意思是正,各人都希望端正自己,那又何必发动战争呢?”
核心内容解读
本段内容中,孟子再次论述“仁者无敌”的战争观。“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在孟子眼中,这不是值得夸耀的专长,而是“大罪”。这声断喝,穿越两千余年的烽烟,直指一个文明对暴力与秩序的深刻思辨。孟子以“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为枢轴,通过征引商汤、武王之事,构建了一套以“仁”为核心、以“民心”为依归的战争伦理与政治哲学。此论非仅关乎军事,更是其性善论与仁政学说在残酷现实面前的严峻推演,在战国征伐不休的背景下,闪耀着理想主义的光辉,也与诸家思想形成了复杂对话。
孟子的核心主张是“仁者无敌”,其根基在于对“战”与“征”的本质区分。他并非天真地否认物理层面的冲突,而是竭力剥离单纯暴力,赋予合法性行动以道德目的。所谓“征之为言正也”,意味着正义的军事行动(征)本质是“正己”并“正人”的延伸,是矫正失序、恢复天理的政治行为。武王伐殷时宣告的“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精准诠释了这一点:武力锋芒仅指向独夫民贼,其目的则是安定(“宁”)百姓。当征伐被视为一种“救民水火”的仁政实践时,百姓“若崩厥角稽首”的归附,便非出于恐惧,而是“奚为后我”的期盼。民心向背,在此逻辑下成为决定“无敌”与否的根本力量,军事优势反居其次。
这一思想,深植于孟子的整体哲学体系之中。其“性善论”认为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君王将此心推及政治,便是“仁政”。仁政的目标是保障民生(“制民之产”)与教化道德(“谨庠序之教”)。当一国君主行仁政,便成为道德楷模与秩序核心,能自然吸引天下归心。反之,暴政之君失道寡助,丧失统治合法性。因此,“仁者无敌”本质上是道德感召力的无敌,是政治合法性的完胜。所谓“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的有限武力之所以能克商,关键不在其强,而在其背后磅礴的民心支持与道德优势。孟子借此将军事问题彻底转化为政治与道德问题。他试图用更高的道德原则(仁)来约束和解释武力,将战争的合法性严格限定于“吊民伐罪”的义战范畴,这无疑具有批判现实、高扬理想的巨大勇气。
孔子主张“足兵”但更重“民信”,对战争持谨慎态度(“子之所慎:斋、战、疾”),并称赞管仲“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的和平霸权。孟子则更进一步,不仅消极慎战,更积极地以“仁”定义了正义战争的内在理路与民心指向,理论建构更为系统。相较于后世某些迁腐的“仁义”空谈,孟子的“仁者无敌”紧密关联于具体的保民、养民措施,有坚实的民生基础,非单纯的道德说教。
孟子此段论述,以其强烈的道德理想主义,为中华政治文化注入了“民心即天命”、“以德服人”的珍贵基因。在历史长河中,这一思想深刻影响了后世对政权合法性与战争正义性的评判标准,成为制约绝对武力主义的一道思想堤坝。虽然,其理想性与战国现实的尖锐冲突,也注定了在当时“迂远而阔于事情”的命运。在权力与道德永恒张力之间,孟子的声音依然叩击人心:真正的“无敌”,或许从来不在坚甲利兵之中,而在那使远人怨“奚为后我”的仁政光辉里。
背景知识介绍
由巫到礼 释礼归仁(四)(节选)
回到巫术的两个方面:技术和情感。在中国的远古时期,巫术也兼有这两方面特征。那么这两个方面在古代中国又发展成了什么呢。
先来看技术这个方面。在古代中国,负责巫术的就是政治领袖,政治领袖想的是怎么用巫术来维护统治。到了西周时期,著名的周公就把巫术中技术的那一面加工了一下,把它变成日常生活中的礼仪,也就是所谓的“周礼”。这个过程是怎么完成的呢?
首先,巫术当中积累的生产和生活经验,变成了礼仪当中的各种规矩。前文说过,祭司们因为负有重要的使命,积累了很多经验。这些经验经过总结和提炼,就变成了周礼中的各种成文规定。
比如祭司们长期观察天象,对于历法和节气拥有了很多的知识,周礼当中就把这些知识进行了总结,变成了迎春之礼、迎秋之礼之类的礼仪。这些礼仪的功能除了祈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其实也是在指导农民,春天来了该播种,秋天到了该收获。祭司们的丰富知识,在中国没有变成系统的科学,而是变成了各种实用的规矩。这也是中华文明的一个特点,叫作实用主义,也就是古代的中国人更多关注和生产直接相关的技术,对抽象的科学研究缺乏兴趣。
其次,巫术当中的各种动作,变成了礼仪当中的动作。我们都知道,所谓的礼仪往往表现为一套动作,这套动作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要求是很严格的。甚至像磕头这个动作,都有很多规定:有的时候头必须着地,发出响声,有的时候就不用这样;有的时候磕一个头就可以,有的时候要三跪九叩。为什么这么严格呢?因为这些动作其实都是来自巫术当中的动作,而巫术是非常严格的,因为远古时期的人们相信,如果进行巫术活动的时候,把动作做错了,那就会触怒神灵,就会给族人带来灾难。
某些人类学家发现,美洲的印第安人部落当中,对巫术的动作非常看重,比如大家在一起跳巫术舞蹈,如果有人跳错了,这个人就会被处死。这在远古时期的人类社会其实是一个普遍现象。当时的中国也是如此。巫术的动作变成了礼仪的动作,所以礼仪的动作也要遵循和巫术动作一样的严格要求,一举手,一投足,都不能出错,否则就叫作“失礼”。在古代中国,失礼的问题是很严重的。要是在父母面前失礼,就会被责骂;要是在君王面前失礼,还可能会被问罪。礼仪对动作的要求之所以这么严格,就是因为礼仪的动作是从巫术那里转化过来的。
就这样,巫术当中技术的那一面转化成了礼仪。那么巫术当中还有情感的那一面,这又是如何转化的呢?
巫术当中的情感,其实就是对于神灵的敬畏。前面说过,古代中国所谓的神灵,其实就是祖先。周公创造周礼的时候,就是把对于周人祖先的敬畏,作为周礼的情感基础。这种情感既有神的一面,又有人的一面,因为祖先是既有神性,又有人性的。我们可以看出,在周公的时代,周礼在情感的方面,其实还保留了巫术的一些特征,也就是对于神灵的敬畏。
前面说过,古代中国的战争使当时的人们越来越不相信神灵,而相信人自己的判断。所以在春秋时期,这种对于祖先神明的敬畏之情也就淡化了,周礼也就失去了情感基础,于是出现了“礼崩乐坏”的局面。在这种情况下,一心想要恢复周礼的孔子,就要为周礼寻找一个新的情感基础。
孔子的确做到了。他找到的这个新的情感基础叫作“仁”,仁义的仁。什么是“仁”呢?“仁者,爱人。”所谓的仁其实就是对于他人的爱。那我们最爱的人是谁呢?首先就是我们的父母。所以孔子就把对于父母的爱也就是“孝”,作为一切情感的基础。你如果孝顺你的父母,也自然会友爱你的兄弟,尊重你的朋友,忠于你的君王。中国有一句老话叫“百善孝为先”,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论语》当中有一个小故事:孔子有个弟子叫宰予,就是曾经大白天睡觉被孔子骂成“朽木不可雕”的那位。宰予有一天来问孔子,说老师啊,周礼中规定父母去世,子女要为父母守孝三年,三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改成一年行不行?孔子就生气了,说为什么要为父母守孝三年?因为人生下来以后,要被父母抱在怀里抱上三年,守孝三年其实就是报答父母抱你三年的恩情啊。宰予这个人,居然连这个都不愿意,真是不仁啊!
我们看,孔子是怎么解释守孝三年这个礼仪的?他没有说这是出于对神灵的敬畏,而是说了一条最为朴素和世俗的理由:你父母那么爱你,当初不辞辛苦抱了你三年,你难道不爱你的父母吗?为他们守孝三年都不愿意吗?你连父母都不爱,肯定更不会爱其他人,这个就叫作“不仁”。在孔子的眼中,遵守礼仪的情感动机,已经不是出于敬畏神灵,而是出于“爱”,这个“爱”并不神秘,它就是人的天性。
到这一步,巫术当中情感的那一面,也就转化成了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情感:爱父母,爱兄弟,爱朋友。如果说周公制定的礼仪还保留了一点神秘主义的色彩,那么到了孔子这里,这一点残存的神秘主义也消失了。古代的中国人对父母磕头,是表达对父母的孝顺;对朋友作揖,是表达对朋友的尊敬,这一切都非常自然。远古时期的巫术,就这样完全转化成了日常生活中的礼仪。中国也因此没有成为一个宗教和科学的国度,而是成了一个“礼仪之邦”。
(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由巫到礼 释礼归仁》,李泽厚,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4月(得到听书解读)
《孟子通释》,李景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11月
《孟子新注新譯》,杨逢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4月
《孟子译注(简体字本)》,杨伯峻译注,2008年12月
《孟子(中华经典藏书)》,万丽华 蓝旭 译注,中华书局,201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