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尿三丈,如今尿鞋上。”
昨晚上厕所,老婆在客厅喊了一嗓子。我提着裤子出来,瞪她一眼。她笑嘻嘻地晃着手机:“你看这评论,笑死我了。”
我凑过去看,是首老歌的评论区。底下全是中年男人在扎心:“初听是高三,再听已三高。”“歌还是当年的歌,哥已不是当年的哥。”
操,看得我鼻子一酸。
转身打开音响,放了首《朋友》。周华健一开口,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老婆说你干嘛呢?我说你听。
“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二十多年前,宿舍里八个兄弟光着膀子吼这首歌。啤酒瓶子滚一地,谁跑调了就被扔枕头。那时候我们觉得青春是块铁,砸都砸不烂。谁能想到,它他妈是块冰。
现在呢?那七个兄弟,两个微信半年没动静,一个上次聊天还是春节群发。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说什么。除了“最近咋样”“孩子多大了”“保重身体”,还能聊啥?那些能聊通宵的话题,早被生活磨没了。
刚还刷到一个视频。满头白发的大爷在公园长椅上,戴着耳机听邓丽君。路过年轻人问:“大爷,听啥呢?”大爷没睁眼,嘴角却笑了:“听我的青春呢。”
就这一句话,我眼眶热了。
现在的歌我真听不下去。什么“你浅浅的微笑就像乌梅子酱”,什么“爱你是孤单的心事”。不是说不好,是跟我没关系了。我的青春是卡带,是CD,是周杰伦咬字不清的《双截棍》。现在的歌像快餐,吃完就忘。
老歌不一样。前奏一响,整个人就回去了。回到那个穷得叮当响但浑身是劲儿的年纪。回到喜欢一个姑娘能写三页情书的年代。回到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的幻觉里。
可幻觉终究是幻觉。
镜子里的这个人,发际线退到了山顶,肚子鼓得像怀胎五月。体检单上的箭头比股票还绿。上次同学聚会,大家比的是谁降压药牌子新,谁孩子作业辅导得少。
“当年尿三丈”是吹牛的,但“如今尿鞋上”是真他妈扎心。
有回喝多了,我跟老李感叹:“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图啥?”老李沉默半天:“图个过程吧。”
过程。
你看窗外那树花,开得再艳也得谢。青春也是。没有人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人十八岁。我们这批人,正在从“哥”变成“叔”,很快就要变成“爷”。时间这玩意儿,跟催命似的。
但我想通了。
人这一辈子就是趟单程车。有人陪你坐几站就下了,有人能坐久一点,但终点都得自己到。何必那么较真?该吃吃,该喝喝,该听老歌就放大声。
儿子上次问我:“爸,你咋老听这些老掉牙的歌?”
我说:“你以后就懂了。”
他撇嘴走开。我笑着继续放,刘德华的《今天》:“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梦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
实现啥呀?但旋律一起,心里还是热的。
歌还是当年的歌。哥已不是当年的哥。可那又怎样?歌依然陪着哥,哥依然喜欢歌。这就够了。
尽人事,听天命。珍惜眼前人,看淡身外事。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不期而遇的,感恩。不辞而别的,祝福。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又发什么呆?吃饭了。”
我关掉音响,走过去。窗外的夕阳正好,把她的背影镀了层金。
这大概就是我的歌了。
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