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58期“冷”专题活动
2013年11月3日下午4点。
西北风吼声缓下来后，我准备出门。自接管了两个小区的物业服务后，属于我的时间就如从海绵挤水，我是拧紧的发条，只要醒来就得哒哒哒不停地转。每到十一月份，我的心就整天提着，操心两个小区的暖气暖不暖。
抛去这个操心，我最关心的其实是收了几家物业费。我接的第一个小区是八月份，融信小区是九月份，我把两个小区的收费时间都订在十月一号，自然有我的小心机。每年的暖气费都从十月一号开始收，11月中旬就截止，若逾期不交，供热公司就会收以天计算的千分之一的滞纳金。物业费和暖气费捆绑收费，大大缩短了收费时间。
事实证明我的这个策略是对的，不过融信小区有些阻力。融信小区的主体住户是农村信用合作社的职工家属，或许是银行人的职业心理，他们工作中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数，掏钱相当于抽他们的血。他们不急，观望别人交了没有，要拖到最后的时间才交，早一天交费就感觉吃了大亏。
融信小区的复杂是因为，住户里有开发商自己的职工，户数有20家，他们觉得房子是公司盖的，让我们物业公司接管就是给了巨大的恩惠，还收什么物业费。物业的开支中，20部电梯的电费就是一个大数字，20家不交电梯费，物业每月还得贴一万左右的电费。前世造孽，今生干物业，说出来都是泪。
门外的风紧一阵缓一阵，我犹豫着要不要去融信小区，每天下午我都要过去和办公室女员工交接当天的收费。我犹豫是担心一件事，前两天下午，女员工家里有事，我替了她一下午班。她每天的日常工作主要是给住户交电费和收费。11月1日开始供暖，谁家交费开谁家。这一年收费特别难，物业费和暖气费一起交的只有60%，很多人只交了暖气费。物业实在没办法，研究决定：凡是不交物业费的人来充电，一律只充10元钱。
我顶班时，办公室坐着六七个业主聊天，他们中只有两个人交了费。这时一号楼九单元602的吴有德来充电费，我对融信小区的住户收费名单了如指掌，我知道他没有交物业费。吴有德把电卡放在电脑键盘左侧的桌面，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充200的电费。”
我抬头问他：“物业费什么时候交？”
“等别人家都交完我肯定交。”
“按你的逻辑，我是不是可以等处理完别人的事再给你充电费？如果大家都这样想，咱们小区的工作没法开展。请你配合一下物业工作，不交物业费的只能充10元电费。”
吴有德白白净净的国字脸轻蔑地笑了一下，鼻孔哼了一声：“又不是只有我家没交，你爷爷就不交，快给老子充电！”接着他一根指头指着我的鼻子，用不能转述的脏话问候我的母亲，连日来因收费不顺极度压抑的我站起来，抬起右手甩了吴有德一巴掌。因为难过激动，我的右手有些哆嗦，只轻轻扫到他躲避的右脸颊。大家都愣了一瞬，人群中忽然有一个男人说：“男人还能让女人打了？”
这个话音未落，吴有德就抓住我的右手，把我摔趴在桌子上。他正要再挥手，我老公及时赶到，从后面抱住他推到屋中间，他挣脱老公的手，顺势就要躺到地上，我老公说：“有德，你要躺地下，我也躺，刚才你也打我来，大家可都看见啦。男人大丈夫这样做，不怕人笑话吗？”
众人也都劝着，保安过来拉吴有德，手臂圈着他的肩膀，半推半拽把人劝出门。吴有德是混混，如果他安静地站着，你会以为他是个温和的人，但其实他对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吴有德出去后，受别人的挑唆，在他手机上做了自动拨打设置，他的号码一直拨打老公手机，接他电话是忙音，挂了电话继续响铃。只要老公开手机，他的号码就一直被呼叫。
我和老公躲了两天没去融信小区，女员工给我打电话，说收了一万多现金，锁在抽屉里不安全。我感觉躲着也不是办法，我接管的第一个小区的常务经理和我说：“去吧。吴有德不敢对你怎么样，事情过了还纠缠，人们只会笑话他。他要真的敢过来拖拽你，你也学他往地上躺，再到医院里躺几天。看看他急还是你急。”
我哈哈笑了，龙潭虎穴也得去，咱是合法经营合理收费，不躲。
因为骑车是顶风，我干脆步行过去。到了办公室，果然风平浪静。我安安心心和员工在办公室对桌坐着，各做各的笔记。这时，一个50多岁的妇女从门口走进来，随在她身后又进来三位中年男业主，三个男业主在我桌边右侧靠窗户的长椅上坐下来。
老妇人从我右侧桌边过去，她在我对面的女员工身边停下，转身朝坐在旁边的三个男人看去。我看到一个男业主轻轻摇头。老妇人朝我这边挪过来，再转头看那个摇头的男人，男人轻轻地点头。老妇人就朝我靠过来，她问我：“你就是某某的老婆吧？”
我温和地说：“是的。大娘，你家的暖气也不暖……”
“啪”的一声，老妇人朝我的脸重重地扇了一巴掌，我呆在原地，因为猝不及防，我的眼镜啪地掉在桌面上，我问她：“我不认识你，你怎么过来就打我？”
“把你个卖逼鬼，我30年舍不得骂一句有德，你竟敢打他巴掌！”
我一下明白了，吴有德不能过来打我，但他妈可以，如果我像那天忍不住打一巴掌，他妈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躺医院讹我了。旁边三个男业主是帮她过来认我的。原来，我以为风平浪静的背后，早就有人给她通风报信，这两巴掌他们已预谋了两天。此时，三个男业主正安静地看着我和老妇人唱戏。
我还来不及反应，吴有德从门口进来了，他一进来就把他妈往我身上推，嘴里说：“妈，你就让她打你。”
我站着没动，我想起临来时常务经理和我说的话：“他们要是动手，你就顺势躺在地上不要动。”
我记得很清楚，但是我不想这么做，我不能没有尊严。在我发愣呆住的时候，那个帮老妇人确认我的男业主站起来，他从我背后抱住我的双臂，嘴里说着有话好好说不要闹，却把我推到吴有德妈跟前，对面的老妇人趁机朝我脸上狠狠地打了两巴掌。吴有德继续推她妈往身上撞。
我一动不动，头脑异常清醒。我从他们的束缚中抽出我的右手，眼睛看向电话。屋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正是下班的时间，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看戏，没有一个人过来劝架。我的手臂有些抖，抓了两次才拿起桌上的话筒，吴有德和他妈不屑地看着我，嘴里说：“对，你给你男人打电话吧，让他过来解决。”
“妈，就让她打你，我看看她能把你怎么样。”
我拨通了电话：“喂！110吗？我这里是融信小区的物业办公室，有人过来闹事，请过来一下。哦，我叫李某某……”
听到110三个字，在我身后抓着我手臂的男业主松开了手，他和另外几个男业主悄悄地出了办公室的门，站在窗户外朝屋里看着。吴有德和他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鼻子哼着说话：“呵！打了人还打110报警，你们不是物业，是黑社会。”
我安静地看着他们，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们，吴有德继续重复着说我打人是黑社会，打人还有脸报警。我静静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10分钟后，全副武装的警察来了，有两个年轻女警，领头是个高个子，身边矮半头的警察从进门就拿着单反相机录像。高个子警察问：“谁报的警？这里发生什么了？”
“我正在办公，吴有德的妈就过来打我。我承认，前天吴有德过来充电费时，打了他一巴掌，我打人不对，但他说的话太难听，我提醒他交物业费，他不交，还用不能向你转述的话骂我……”
“哼！打人还有脸说，你们物业是黑社会，走爷是欠了你夜钱了？……”
“警察同志，你听他说的话，那天说得更难听，太侮辱人格了，所以我实在没忍住打了他一巴掌。我一个女人能有多大的力气，他当时就还手摔了我，如果不是我老公正好来了抱住他，他还会打我。我是黑社会？我要是黑社会还用得着叫警察？他今天叫他妈过来就打我……”
“我妈今天没打人，就是过来问问她为什么打人。有证人在了，小区的这些人都是证人，你问问他们。”
“是了，没打人。”那个抱过我手臂的男业主低声回答。
我笑了一下，“你要这么说，那天我也没打你。”我朝屋内、屋外围在门口和窗外的人们说：“我活了一把年纪，今天在融信小区开了眼啦，不就是提醒交物业费么，住了楼房即使不是我来收费，也会有其他物业来收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让你们交一下费，就成了黑社会，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了？不就是七八百块么，犯得着你们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付我？我与人为善，对谁说过一句重话吗？犯得着这样集体算计我，带着吴有德的妈来侮辱我，还站在一边看戏，说她没打人。我在融信小区算是开了眼了。”
警察录了像，做了笔录，疏散了人群，我说完话后，有两个男业主拨开众人过来交费，他说：“我把我家的费交了吧，我不看别人。干物业太难啦，就是能赚一百万，我也不做物业。我看见这个女人恓惶了，你们这些人太不成样子。住在这里，就知道有事让物业解决，交费一拖再拖，不交费也好意思让物业交电费？以后我配合你的工作，我看见你这个女人恓惶了。”
两个男业主交了费以后，还有五六家跟着交了费。110警察问我，你骑车来的吗？我说是步行来的，他说你坐警车，我送你回家。
我收拾好东西，上了警车。警车稳稳地在夜色中行驶，高个子说：“那个人确实不讲理，我们都能听出来，以后你长个心眼。以后有人过来挑事，你就录像录音，因为你再有理也要有证据。物业不好干啊，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轻轻点头，没有说话，眼里湿湿的有些模糊。外面的风又呜呜呜吼起来，我坐在车里，身上渐渐地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