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兜兜转转,她回到了以前住的地方。
就是那个一毕业就工作了十余年的城市--广州,以及那个同样住了十余年的大院。
只是回了,却也好像没回。
因为所有和广州有关的记忆点,通通都不在了。
包括楼下那几家她经常光顾的木桶饭、石磨肠粉、化州糖水、柠檬茶店,以及离大院一公里远的大型百货商场负一楼,专为游客提供的休闲茶座。
就在她离开后一年两个月的时间里。
前四者结束营业,门店更换老板,这在瞬息万变的一线城市非常常见。
最后一个则一直提示装修升级中,迟迟没有重新开张。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张。
而那个她住了十余年的单间8栋401虽然还在,不过也已经不属于她了。
2025年7月中旬,她从大亚湾搬回到广州,租下了单间10栋404。
当初拍下这个出租屋时,她其实很不满意,无奈房东表示经过大学的毕业季,整个大院的单间全租了出去,眼下就只剩这个单间,而且还是之前的租客刚退房不久才有的。
因为急着回来,她只得租下这个连门牌号码都颇为不吉利的单间。
单间在10栋4层走廊的最尽头。
走廊很窄很黑,就像一条细细的隧道。
单间也很小,从门口走到厨房不超过十步。
本就不大的正方形,愣是硬生生地放进一个奇大无比的双滑门衣柜和一张奇大无比的双人床,另外还有一套办公桌椅和一张白色的长方形的床头桌,以及两个在她眼里颇为多余的小冰箱和洗衣机。
洗衣机是真的多余,因为她自己就有一台洗衣机。
由于一时半会不知如何处置,她就只能暂时把它搁置在单间自带的那台洗衣机旁边,让它俩肩并肩。
一整套设施下来,房间显得逼仄而笨重。
小,太小了。
纵使好不容易从窗户到床边,腾出了一条L型的过道。
她依然得小心谨慎,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磕到碰到家具的边边角角,连转个身都难。
只有当她躺在那张蓝框白底,风格像极了幼儿园小朋友午睡的儿童床,望向那四四方方的天花板时,房间在她的视角里才变大了。
(二)
7月份广州正处于雨季。
回来后的她依然提不起任何兴趣找工作。
她每天都赖在床上睡大觉,醒来后看到窗外下着大雨,更越发不想面试和工作。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放进了一个正方形的盒子里,然后再也出不来。
10栋404离原来的单间8栋401,就二十来步的距离,路形呈英语字母“U”状。
咫尺天涯。
她时常心有不甘地走到8栋401的门前,就像偷看念念不忘的旧情人那般,试图张望里面的场景。
但每次来到,大门和窗口都是紧紧关闭着。
门牌号之前掉在地上,现在已经贴回到门口顶端处。
从门口直走右拐,走几步路就来到楼梯口。
这条路线她熟,从前的她就是每天经由这条走廊和楼道,出到大院外面,然后搭乘地铁上班的。
不仅路线,甚至连弥漫的空气和光线都是她所熟悉的。
那种刻在DNA里的熟悉,导致她现在站在门口,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立马恢复过往的生活轨迹。
但在从前那个单间住时,因为工作排班的性质,她的生物钟极其紊乱,失眠是家常便饭。
她不愿意在里面长久地待着,睡醒后很快就起身,有时候是白天醒来,有时候是黑夜。
洗漱,穿衣,站在半身镜前凹造型,然后出门。
而在现在的单间,她一待就是一整天,仿佛开启了自动休眠模式,很容易入睡。
醒来后也不想起身,人也变得懒懒散散的。
是太舒服了,舒服到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这一年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因为外出务工的等缘故,她一共睡了六张不同的床。
有一次是在2025年2月中旬的年后,她到距离大亚湾住处14公里的新能源配件工厂打工。
正式进厂前,她在中介安排的临时宿舍待了两天。
临时宿舍靠近高铁轨道,晚上入睡时,她清楚地听到高铁在自己头顶飞驰而过的声音。
此刻的她,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像一列脱了轨的火车,前路茫茫,不知去向。
她的内心感到异常的悲凉。
所幸这次临时工总算按照她自己预想的那样完成计划。
1个半月后,也就是4月初,她辞掉工厂的工作,回到大亚湾的住处,并且顺利地结清工资。
但她没有立即启程回广州,而是在大亚湾逗留了四个半月。
她心存希望,能在大亚湾找到合心意的工作,真正落地生根。
但在群发一堆求职消息依旧杳无音讯,反倒广州那边不断向她打招呼后,她终于决定回来广州。
这时候,广东的暑气,已经如日中天了。
绕了一大圈,她先是从陆地游到海里,又从海里爬回陆地,从海鱼变回咸鱼,然后彻底躺平。
(三)
因为手头拮据,到了7月打钱回家的日子,她装作若无其事,偷偷停掉了转账,直到过了每月固定打钱的日子,家人来追问那一刻,她失业的事情终于大白于天下。
家人们虽然表示理解,但取而代之的是,三不五时问她是否找到工作,让她不胜其烦。
招聘软件不时会发来打招呼消息,但她选择视而不见。
她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没有上班的日子,她故地重游广州的热门景点,比如动漫星城和gogo星天地等大型商场,以及著名佛教圣地光孝寺和六榕寺。
她还回去从前工作的地方看过。
当她走在最上一家公司那条路,沿路过来的便利店、咖啡店、酒家、公交站牌,一切都没有变过,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那股无比强烈的熟悉感再次扑面而来,似乎一下子把她带回到从前,甚至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她依然是广州生活play中的一环。
她进到大厦里面,大厦装饰得比以前华丽,增加了好几个自动贩卖机还有茶座。
她装作一副前来面试的样子,坐到大门左侧那个木制长椅。
看着大厦进进去去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忍不住想道,如果当时没有辞职就好了。
9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母亲的一条消息打破了她假装平静的待业生活。
就是母亲决定要过来看她,时间大概在国庆假期结束之后。
她竭力地阻止母亲的到来,但深知母亲强势的脾性的她,只好如实托盘自己已经换了单间。
母亲闻言后却表示,如果这样她更加要过来看看。
退出微信后,她环视满屋逼仄的家具,更觉窒息和心乱如麻。
闹心的事情再一次与住房挂钩。
9月下旬的一天,广州下了整整一天的大暴雨,车陂就像被浸湿了一样,笼罩在一股厚厚的水汽里。
深夜12点,她撑着雨伞,走在联合社区,试图寻找之前跑过来在她脚边撒娇卖萌的一只猫咪。
四处搜寻一阵无果后,她到北区一带散步。雨越下越大,她的牛仔裤腿湿了一大片。
于是她决定结束雨中漫步,在凌晨两点回到宿舍。
回到宿舍后,外面的雨依旧下得很大,甚至有雨水顺着门缝涌了进来,并且源源不断。
她赶紧用旧毛巾和破衣服堵住门缝,然后上床休息。
快天亮的时候,她看到让她难以置信的一幕。
短短几个小时,她的宿舍竟然变成了一片汪洋。
原来是外面的雨水在她熟睡的时候,把她的房间给浸泡了。
门口那双轻巧的浅绿色的塑料拖鞋,顺着水流漂到了走廊的最外面。
看到放在地上被泡了一半的排插,她吓得一个激灵,弯腰就把它捞了起来。
她拍摄完视频给房东反映情况后开始扫水,整整扫出了三大桶脏水。
清扫完后,看着湿漉漉的地板,她不禁苦笑,这样也算搞过卫生,或许可以让有严重洁癖的母亲少唠叨几句。
房东后来的回复让她彻底无语,原来同一走廊的出租屋,只有她的房间才进了水,其他房间一点事情都没有。
(四)
10月8日,母亲从老家过来探望她。
不仅给她带了家乡的特产,还给她现居住的单间来了个大扫除。
她知道母亲此行的中心思想,因为她停工没能寄钱回家已有三个月了。
母亲向来挑剔,总喜欢在她身上找茬。
即使没有失业,也不愁找不到指责她的理由。
她感恩于母亲的付出,但同时也必须忍受母亲的唠叨。
闹心程度堪比指甲抓挠玻璃或者唐僧念紧箍咒。
看到母亲在出租屋忙忙碌碌的身影,她不由地再一次后悔当初辞职的决定,否则她不用那么被动,至少可以躲到办公室里头,免受母亲对自己耳朵的荼毒。
这一刻,她的压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面对那台单间自带的洗衣机,不同于她欲语还休的请求,母亲在和管理员三言两语后,就大刀阔斧地将它抬了出去。
而当自己洗衣机重新运作后,听着那熟悉的机器声,她不禁觉得,似乎预示着她也要上班了。
母亲待到第三天回去后,她立刻踏上了寻找工作的征程。
10月11日,她回复了9月在招聘软件给她发消息的中介,对方也是她老东家的招聘之一。
但是她似乎陷进了那个怪圈,不仅没能跳出来,甚至越陷越深。
那就是每当她为找工作的事情着急时,她的身体总是跟着出状况。
10月15日晚上九点,就在她苦苦等待面试通知消息而不得时,她在那条重复走了十几年的路上遇到了意外。
那天晚上,因为找工作的缘故,她的心里异常烦躁,为了缓解焦虑,她疯狂地刷视频。
她一边走路回家一边看手机,全然没有注意到危险已经逼近。
她在不知不觉当中,入到了机动车道的虎口--自动升降杆。
这时碰巧刚放行一辆汽车。
旁边有个阿姨一直叫她,提示她危险正在逼近,无奈她戴着耳机,愣是没听见。
等她反应过来后,一路下降的铁杆已经重重地砸到了她的脑袋,疼得她喊了出来。
她用手指一摸,头皮已经渗出了血迹,大概两个手指的面积。
无奈之下她打了110,民警出动后判定事故为她的全责。
她只得又一次自认倒霉,大晚上兵荒马乱地走到医院包扎伤口。
出了这档子事后,她心里非常清楚,几天前投递简历的事情,绝对不会有下文了。
(五)
从医院顶着一个套着白色塑料膜,包扎得宛如待售水果的脑袋出来后,已经是深夜11点半了。
所幸伤口不算严重,过了一天她就把白色套膜取了下来。
过了十天,伤口愈合后,她接到了另一个中介的面试邀请,工作性质和内容和从前大差不差。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上天对她这次意外受伤的补偿,面试两轮后顺利拿到offer。
可是当她进入到入职流程当中,她再次陷入了痛苦和委屈的情绪里。
因为她几乎重复了去年在大亚湾的求职宿命。
永远得不到自己的“梦中情作”,永远都因为工作体验濒死。
在十天前那次外伤,因为对破伤风针过敏,注射完后,她脸红、发热、心悸,恶心,接着蹲在医院侧门剧烈地呕吐起来,前前后后一共六次。
新伤旧伤,里伤外伤,身伤心伤一大堆。
新工作雷同于过往的工作,却又比不上过往的工作。
类似于过去的生活,却又不是从前的生活。
她没法子和工作和解。
背调通过后,她拒绝了offer,主动中止完入职流程。
(六)
她继续出租屋醉生梦死,与此同时,时间也来到了年底的11月。
她无比渴望回到从前的工作和生活。
多希望可以一觉醒来就按部就班。
哪怕是一台无情的工作机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劳作,也总比现在不上不下地卡在原地要强。
她探寻一种新的生活,等发现最适合她的是从前的生活时,却又回不去从前的生活。
多可悲。
她突然想到,是不是因为单间风水的缘故,才导致她无法找到心仪的工作呢?
她用脚步丈量从门口走到楼梯口所需的步数。
难道因为单间距离楼梯口没有从前单间短的缘故?
还在从前那个单间时,她总是闲不住,老想往外跑。
身体就像被某种力量驱使一样,那股力量或者来源于那个单间。
所以一旦失业,不管三七二十一,她的手里都必须拽着一份工作。
因为一直都有上班,所以手头不虞匮乏。
只不过在从前那个单间,三不五时她就和领导同事闹矛盾。
她不禁悲哀地想到,难道不争执,不吵架,不猜忌,就赚不到钱了吗。
世间事就是如此,有得必有失,永远都需要用一样才能换取另一样。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试过心里毫无负担地花一分钱了。
她现在真的很需要钱。
她经常有种换回从前单间的念头,她知道自己的念头很荒谬,她也知道不可能。
她既像个孤魂野鬼,又像念念不忘旧情人的痴情女子般,不时在旧单间的门口徘徊。
8栋401的大门口始终雷打不动地焊死在那里,现主人没有半点搬家的意思。
找工作的念头每隔一个月就在她脑海里兴风作浪一次。
但12月一次求职经历,彻底打消了她回前公司的念头。
她在老东家又一中介的嘴里得知,为了惩罚对组织不忠的人,最近老东家出台新政策,那就是所有回流人员的工资需要降级,不得高于从前在职的工资。
当中介报出她所投递岗位对应的薪资时,她的心瞬间掉入冰窟。
那点工资根本负担不起她现在的生活。
于是她婉拒了参与该岗位的投递。
中介表示理解,如有需要欢迎她随时联系。
至此回去前公司全剧告终。
而她也彻底沉沦在回不到过去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