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千里奔袭
建昭三年冬月,葱岭。
万山之祖,寒风如刀,暴雪如席。海拔四千米,空气稀薄得每口呼吸都像吞冰渣。
四万大军像长蛇,在没膝深雪里蠕动。前排汉家锐士铁甲长戟,中间夹大宛轻骑、乌孙射手,甚至康居叛兵。肤色不同,言语不通,唯一联系,是那个骑黑马、披黑甲的背影。
有个乌孙百夫长阿赤勒,汉语结巴。他部众口粮和汉军一样多——陈汤定的规矩。头晚几个汉兵嫌胡人味大,不肯同帐。陈汤知道,二话不说,把帐篷让给乌孙兵,自己去跟赵破胡挤一夜。
次日,阿赤勒带部众跟在马后,一句话不说,只把刀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跟陈汤讲了个乌孙传说:葱岭的山神是头白狼,专收冻死在路上的孤魂。谁若心里有牵挂,山神便不收他。"校尉,"阿赤勒比划,"你心里有牵挂,狼神不收你。"
陈汤笑:"那我得活着回去,还他一个人情。"
"校尉,"赵破胡嘶哑,"再往前是达坂口,鬼门关。昨夜冻死三十多弟兄,两百多匹马倒雪窝。"
午后,天边黑云压顶。风陡变向,雪粒横抽,天地白茫茫一片。
"风暴!趴下!"老兵嘶吼。
队伍大乱。骆驼跪地,战马刨蹄,几个兵被风卷下山坡,转眼没影。
陈汤一夹马腹,顶风冲上高处:"抓住缰绳!贴马腹!谁也不许撒手!"
那一夜,风刮四个时辰。清点又折二十多人,几十匹马。
陈汤不说话,听风里士兵的呻吟咒骂。
"这哪是打仗,送死!""甘都护昏头,听陈疯子的话!""让我死这儿吧……"
前几日过冰坂,一匹驮军帐的骡子失蹄,连人带帐滚下深谷,连喊声都没传回,就被风雪吞了。
赵破胡问:"校尉,再歇歇?"
"不能歇。"陈汤望深谷,"一歇,这口气就散。当年我从山阳走到长安,靠的就是不歇。天下没有走不完的路,只有不肯走的人。"
动摇像瘟疫蔓延。西域联军本为利而来,见这环境,更生退意。
陈汤心里清楚:这一仗,一半打郅支,一半打天。一停,就走不动;走不动,四万人成葱岭白骨。
他趁夜写了封信,塞给耿育旧部捎回长安。信只一句:"子公此去,若不还,那九个字,替我留在西域。"
队伍后方一阵骚乱。
"我不走了!回家!"
一名康居贵族将领拔弯刀,砍断军旗:"陈汤是个疯子!带我们去送死!兄弟们,跟我回!"
几十骑响应,调头要冲。
"拦住他们!"赵破胡大惊。
"不必拦。"
陈汤声音冷如冰雪。他轻夹马腹,黑马走出队列,挡在叛兵前。风雪在身后呼啸,他像一尊黑甲魔神。
"你要走?"他看那贵族,平淡听不出喜怒。
贵族仗人多,见陈汤只几名亲卫,胆气一壮:"陈汤!这路不通!我带部族回!你敢拦,休怪我不客气!"
陈汤笑了。笑在风雪里格外狰狞。
"好。"
一字。
寒光一闪。没人看清他怎么出手。那贵族人头已飞上半空,脖腔血喷,染红白雪。
全场死寂。几十骑吓破胆,弯刀当啷落地。
陈汤甩剑上血珠,目光扫过四万双恐惧的眼。
"大军开拔,非一时一地戏言。"声音不高,中气足,由亲兵一营营传下,"此地葱岭之巅,进则生,退则死。郅支在山下看笑话,你们想回去向他摇尾?"
无人应,只有风呜咽。
"我陈汤把话撂这。"他举滴血长剑指南,"此去郅支城,三千余里。汉人胡人,校尉士卒,后退者斩!动摇军心者斩!私藏财物者斩!"
"我有三把剑。一把斩敌首,一把斩叛徒,一把——"他指自己脖子,"若此战不胜,用它斩我自己,给诸位谢罪!"
"还有人要走吗?"
风雪卷血沫。四万大军鸦雀无声。
一名汉军校尉猛拔佩刀:"愿随陈校尉,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吼声如雷,震得雪山发抖。
陈汤收剑,眼底疲惫被狂热盖过。他知道,从这一刻,再无退路。
二十余日后,都赖水畔。
翻过葱岭,穿沙碛,四万大军踏上康居地界。人瘦了,马瘦了,眼却比出发时更亮——城,就在前头。
离城三日,斥候报:郅支知汉军来,驱牧民进城,烧城外草场,摆死守架势。
甘延寿皱眉:"困兽犹斗。"
"困兽犹斗不可怕。"陈汤摊图,"可怕他烧草场——烧了,补给更难。不能再等。"
"你的意思?"
"兵贵神速。三天内大军必到城下。他烧草场,我们抢在烧完前围他的城!"
陈汤与甘延寿并骑到城下三里,远远打量那座土城。甘延寿眯眼:"外木内土,倒是费手。"陈汤摇头:"木城是郅支的蠢处。木怕火,他偏用木挡视线。火一起,外城自乱,内城便露了底。"甘延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心里却第一次信了这人。
扎营那夜,陈汤独坐篝火边,望远处土城。
西域老卒告诉他一个传说:都赖水畔的牧民说,单于城下夜夜有白骨哭。郅支筑城时,活埋百名匠人镇基,冤魂不出,城便不倒。
陈汤添了根柴,火苗噼啪。
"镇得住地基,"他笑,"镇不住人心。"
他忽然想起出狱那年,耿育送他出长安,城门处说:"子公,你欠大汉一场大胜。"
今夜就能还。
"爹,"他望火光低声,"儿子这仗打赢了,您在那边,也能挺直腰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