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子时,韦虚州去尚医局换过手上伤药,想起几桩未完的事,便往含经堂去。行至半路,正遇见永晔从值房出来,二人便一同往含经堂去。
路上随口谈了几句公务,转眼已至堂前。却见堂门洞开,子悠领着两名宫人正步出阶下。
永晔刚欲上前,一道茜色身影忽从廊柱后转出——
绛宵三步并作两步,直扑入子悠怀中,双臂环上他脖颈:“叫我好等……你又迟了。”
夜风里,她衣衫飘拂,发间暗香浮动。子悠被她撞得身形微晃,却未推拒,只抬手虚扶在她腰侧。众宫人早已齐齐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酒温了又冷,冷了又温……”绛宵贴在他耳畔,吐气如兰,“你说,该怎么罚你?”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寂静的庭院。
韦虚州立在三步外,目光平静地扫过相拥的二人。他看的不是绛宵明媚的笑靥,而是子悠微微垂落的眼帘,是宫人们紧绷的肩背,是这深夜中过于明亮的灯火——像一局早已布好的棋,每步都在算计之内。
“罢了。”他收回视线,转身时袖口那截新换的白纱在风里轻轻一荡,“明日再来。”
永晔却似未闻,怔怔站在原地。她看着绛宵挽住子悠的手臂,看着二人相偕转过回廊,看着那茜色衣袂消失在月门后——忽然转身,疾步走向另一条小径。
她走得极快,几乎是跑。绕过一个弯,再转出时,恰好拦在了那二人面前。
绛宵仍依偎在子悠身侧,见她突然出现,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子悠的手。
永晔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又抬起,定定看向子悠。
“我以为……大人忙得很。”她声音有些发涩。
“有事?”子悠问,语气如常。他的手仍与绛宵相牵。
永晔喉间动了动:“原是有事……此刻,没了。”
“那便明日再说。”子悠道。
永晔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转身便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踏得极重,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绛宵望着她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忽然轻轻扯了扯子悠的手。
“她……”她侧过脸,眼里漾着促狭的光,“喜欢你啊?”
说着,伸手在他颊上轻轻一拧:“风流鬼。”
子悠捉住她作乱的手:“别胡说。”
“我就说……就说……”绛宵笑出声来,顺势又偎进他怀里,仰面望他,“风流鬼,嗯?”
夜风拂过,她发间香气愈发清晰。子悠垂眸看她,片刻,唇角微微弯了弯。
“走了,”他揽过她的肩,“不是要喝酒?”
两人相偕离去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远处值夜的灯笼明明灭灭,映着永晔方才站立的那方青石板——空空荡荡,只余一片被月光浸透的凉。
丑正三刻,绛霄屋内烛火轻摇,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香。
韦虚州推门进来时,正见她斜倚在窗边小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空了的玉杯。闻声,她侧过头来,眼波里映着烛光,流转间带着三分醺意七分清醒。
“饮酒了?”他问。
绛宵哧的一笑,眼尾微微上挑,那一瞬的风情竟让韦虚州呼吸凝了半息。
他忽然上前,手掌扣住她的腰肢将她带近,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太子殿下遣你来,你到底是得逞了?”
“与大人无干……。”她迎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唇,像在描摹一件器物的轮廓,“聪明如大人,何必问那么多。”
“好大的胆子。”韦虚州的目光从她的额、眉眼,一寸寸划向那双含着笑意的唇,“他的念头,你都敢动。”
“彼此彼此……。”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气息拂过他下颌,“即知道,大人因何而来?”
“不想我来?”韦虚州呼吸急促“我偏来。”最后三个字落在她唇上时,已分不清是谁先咬住了谁。
“你是在故意勾引我,还是他?”
绛霄在他唇间含混的笑,二人气息交缠:“大人以为,这二者,有何不同?普天之下,我只想要能降服的了我的……。”
烛火猛地一颤,在墙上投出两道交缠的影子,剧烈地晃动着,像一场无声的、抵死方休的厮杀。
****************************************************************
卯正未至,含经堂内已亮了灯。
子悠到得极早,正就着一碟茶糕翻看公文,细碎的咀嚼声混在纸页响动里。门被推开时,他眼皮也没抬。
宫人悄步进来,换了盏滚烫的新茶,却未立刻退下。
“大人……”声音压得低。
“嗯。”
“有人瞧见……”宫人偷眼去瞥他神色,却只见到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影,“韦大人昨夜……今晨……是从花神殿下的住处出来的。”
“嗯。”
子悠又翻过一页,指尖在某个字上顿了半息,随即流畅地划过去。隔间里只余纸张轻微的沙沙声。
宫人屏着呼吸,腰弯得更深了些。
“去吧。”子悠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汪静水,“别声张。”
“是。”
门轻轻合上。子悠拈起块茶糕,慢条斯理咬了一口,目光仍落在公文上,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句“今日有雨”。
辰时二刻,韦虚州刚踏入含经堂前院,便被薛涛一把拽住了袖子。
“花神殿下在里头呢,”薛涛挤眉弄眼,朝紧闭的隔间门努了努嘴,“从辰时等到现在——你听听。”
里头隐隐传来女子的笑声,清凌凌的,像玉珠子滚了一地。
正说着,门忽然开了条缝。一名宫人捧着茶盘闪身进去,片刻又退出来。门未关严,韦虚州就那样平静地望着那道缝隙——
里头,子悠正背对门口立在书架前找书。绛霄从后头整个儿贴上去,双臂环着他的腰,脸侧贴在他背上,笑得肩头轻颤。子悠由她缠着,甚至空出一只手,向后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薛涛看得眼睛发直,被韦虚州淡淡瞥了一眼,才慌忙缩回头。
“非礼勿视。”韦虚州道。
“您说头儿这是……走了个金枝玉叶的郡主,如今连三界仰慕的花神殿下也入了青云宫。”薛涛咂了咂嘴,声音压得更低,“何等……造化。”
话音未落,门彻底开了。
绛霄微红着脸从里头出来,指尖还拢在唇边,眼里水光潋滟的。见到门外二人,她也不躲,只翘着唇角摆摆手:“我还有事,先去了——。”
说罢拎着裙角,小跑着转过廊角,留下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气。
韦虚州望着那消失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轻笑。
风过庭院,吹得他袖口微微鼓起。里头那截新换的纱布,白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