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父母买鞋,很难。
为母亲买鞋,要用心寻找。母亲的脚大且大拇指严重外翻:鞋不仅要大,还要前脚掌宽。大码的鞋本来就难找,还有特别的要求,买到一双称心如意的鞋,难上加难。每次给母亲买鞋,得满鞋店搜索,还常常无功而返。
给父亲买鞋,要用心比较。自从父亲残疾后,对鞋子的要求极为苛刻:要轻——重了,残疾的右脚拖不动,容易摔跤;要特别防滑,一步不稳,就可能摔倒;鞋口要宽,方便穿脱,又不能太宽,要跟脚。每买一双鞋,我们都特别注重父亲的反馈:好穿脱吗?防滑吗?轻便吗?寻寻觅觅,最终淘到了一双“足力健”,父亲很满意。一年一双同款的“足力健”,父亲穿了一年又一年。也试过冬款,内里加绒后,于父亲而言,太重了,拖不动,只好无奈地束之高阁了。
父亲数次问过一双鞋是否要大几百,我总是回以“没有几个钱”。100多元一双,一年一双,实在微不足道。
2025年11月8日,难得地带母亲去镇上逛,母亲只要几样常见的家庭备用药,我反复追问是否有别的需要后,母亲才犹犹豫豫地说想买一双鞋。一家鞋店里,没有合适的;再走一家,还是没有;再走一家,仍然没有。母亲面露失望,我立刻安慰她:万一实体店里买不到,我就在网上买。母亲才复又开心起来。母亲对新鞋子的期盼,像极了小时候我们对新衣新鞋的向往。
终于,居然在小镇上发现了一家“红蜻蜓”专卖店,我立刻把母亲拉进去。她一眼就看中了一双黑色运动鞋,老板立马拿给母亲试。大小合适,样子喜欢,穿着也舒适,看起来漂亮,母亲很是满意。母亲问老板多少钱,听说要240,母亲沉默了,将鞋子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地看了一遍又一遍,长满老茧的手仔细地摩挲着鞋面,似乎在检查鞋子的质量,又似乎在思考某个难题:买吧,太贵了;不买吧,合脚的鞋可遇不可求。见状,我果断地对老板说:“包起来!”又安慰满脸心疼和愧疚之色的母亲:“在网上买一双也要这么多钱。”听闻此言,母亲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元旦回家,发现父亲的鞋子破旧了。尤其是右脚的鞋,整天被父亲拖行,已经裂了一个大口子。我正疑惑:以往,鞋子坏掉时,父亲会提醒我买鞋,这回鞋子都这样了,父亲怎么没吱声?只听父亲再次试探地问:“听你妈说,一双鞋子要200多啊?”原来是母亲念叨那双“红蜻蜓”的价格,让父亲的心头又添了一层负担啊。我摇头,还来不及说话,父亲惊讶地问:“要300多啊?”语气里明显有一丝慌乱,一丝内疚。见我还是摇头,最终,像下了某种巨大决心似地说:“管它多少钱,你反正要给我买。”当我最终有机会告诉他,只要100多时,他才如释重负般地说:“我们活着一天,就要麻烦你们一天。”
我的父母啊,能被你们“麻烦”,才是我的幸福。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想为父母买一双合脚的鞋,却再没有那双脚了。一双鞋,百来块,一年才一双,于我而言,实在不足挂齿。可对你们来说,却是压在心头的石头,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说的出口的“麻烦。”
人到中年,还有父母需要我为他们的一双鞋操心,回到家,推开门,还有父母迎出来——这,何尝不是人世间最大的福气呢?
——————————后记———————————————
昨天回家,无意中瞥见父亲的鞋:右脚大拇指裂了很大一个口,几乎可以当凉鞋穿了。难道去年冬天才买的鞋,就又穿坏了?我忙问:“爸爸,您又没有鞋子穿了吗?”答曰“有啊,你去年和今年买的,都还没穿。这还是你买的第二双吧?”
第二双,怎么也得5年前了吧?
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