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终于有了被刑讯释放后的感觉，媒婆的快人快语实在有些让她吃不消，要不是有求于人，她早想上去扇媒婆两个耳光。儿子可是方圆几十里唯一考出来的大学生，早已远近闻名，想嫁过来的姑娘排着队，怎么会随便瞎说找个农村户口呢？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母亲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一点不敢露，依旧陪着一脸笑，耐着性子听媒婆和二婶子嘀咕。听着听着，她对眼前的二婶子渐渐有了些印象。二婶子家是真穷，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闷葫芦，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生产队上工，别家男人都把田犁了一半，他才慢悠悠从家里走到田埂边。队长催着他赶快下田，他也不急，依旧不紧不慢地卷着旱烟，两眼木讷空洞，满脸的眼屎嵌在深深的皱纹里，赚的工分连自己都养不活。
生产队长实在没办法，看他可怜，便安排他去队里喂牛、看场子，这倒正好发挥了他的长处。他干脆就跟队里的猪牛吃睡在一起，也许是这些牲畜感受到了他的温厚，被他养得膘肥体壮，换旁人来养，压根出不了这样的效果，这让队长沾沾自喜，逢社员就夸耀自己慧眼识才。唯一让队长气愤的是，哪怕自己去队里拿点谷子，都会被他大声呵斥，弄得队长很是不爽，所以给他记的工分还是少得可怜。
二婶子家的难处还不止这些。她的大娃小时候发了场高烧，烧坏了身子，落下了小儿麻痹的毛病，走路有点瘸，不算太严重，可下田挣工分是万万不行的。没法子，只好让他学了份锻磨的手艺活。这手艺本就需要结实的身板，压根不适合他，走上这条路，全是缘分注定。当年高烧退了，刚落下小儿麻痹时，就有个锻磨的手艺人路过家门，说要找个帮手。二婶子想都没想，当场就应了下来。
大娃吃锻磨这碗饭，吃得格外费力。从学徒起，就没少受师傅的打骂，师傅总骂他是个废料，只会白吃白喝，帮不上半点忙。每回挨骂，大娃都一声不吭，只是更卖力地干活，想凭着一股劲弥补身体的缺陷。有时候都到半夜了，师傅起身找水喝，还能看见他在黑暗的角落里摸索着干活，可师傅依旧瞧不上他，骂他笨，没脑子。
师傅对大娃的成见，打见面时就落下了。那时候二婶子家实在揭不开锅，走投无路，就想把大娃和大妞一起送给锻磨人，让大妞给师傅做童养媳，好歹能混口饭吃，不至于在家活活饿死。这事被大娃一口拒绝，他怕这个五六岁的妹妹跟着不认识的人走南闯北，遭了罪，说不定死得更快，留在家里反倒更放心些。锻磨人白白丢了个到手的童养媳，心里老大不乐意，打那以后，就对这个徒弟没有好眼色。
大娃跟着师傅一走，就彻底杳无音讯。二婶子后来听人说，他去了不到两年就病死了。她一边听一边不断抹眼泪，一边往女儿的凉床底下塞稻草，好抵挡寒夜里灌进来的风。谁也没想到，十年后的年三十晚上，大娃突然敲响了自家茅草房的门。
一家人见了面，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大娃苍老得像个小老头，完全看不出是二十岁人的模样。妹妹连忙起身，给哥哥烧了一锅热水，又下了几个玉米疙瘩。大娃连吃带喝，才算暖和过来。直到吃完，他才发现父母的床上多了个弟弟，看光景七八岁的模样。
大娃学的手艺，似乎也没给家里带来啥用，方圆几十里地，本就没多少磨要锻，自然挣不了几个钱。按村里互助户的规矩，还得往生产队交些钱物，才能保住生产队户口。二婶子的男人见这光景，忍不住嘀咕：“还不如死在外面呢！”
大娃听着这话，清楚自己理亏，变得更加寡言。旁人一眼看去，他那苍老的模样，竟像是他父亲的双胞胎兄弟。
一窝鸡里总会长出一只凤凰，二婶子家这只凤凰，却不是女儿。女儿生得好看，性子却跟她爹一样木讷。这只凤凰是个男娃，就是那个已经十二三岁的二娃。
“一窝鸡里出只凤凰”这话，是生产队长亲口说的，二婶子心里别提多自豪了！从生产队长嘴里说出来的话，二婶子向来是驯服的，在她眼里，生产队长的见识从来没错过。
二娃自小就活泼，跟所有小孩子都玩得来，性子又大方，从来不吝惜东西。有时候自己都饿了一整天，手里但凡有吃的，也会全拿出来，小孩子们都愿意听他的。大娃回来后，他不光帮着大娃照应锻磨的活，还主动接了弹棉花、做木工的活计回来。兄弟俩还偷偷在屋子拐角开垦了一小块地，种些能填肚子的作物。
生产队长特别喜欢这个小子，经常过来找他，要教他吹拉弹唱。走的时候，也总会顺手拿些拐角地里种的东西回去。小家伙都会把大部分送给这位师傅，家里只留一点点。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