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这寂寞城市的上空,乐毅开始忘情地蹦跳,他一定要摧毁他的肱二头肌,这就是他的战争。
向上——哪怕这是青蛙的本能。惟其如此,他才能不再像现在这样蹦跳,也才能摆脱向上的本能。你欲向下,先要向上——
于是,他一会儿向上跳跳,一会儿向下跳跳,直到双脚变得沉重。但他还不罢休,一会儿左边跳跳,一会儿右边跳跳,直到小腿有些酸痛。快了,他因此迫不及待,不断跳向更高的楼层;快了,他急不可耐,又跳向更远处的楼顶。他不断地向山城的高处进发,以为那里有他的命运。如此,他有机会看见了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风景。
比如,他发现艺术中心的篝火柱上有许多鸟巢——大概是燕子的,当他像猴子一样在上面攀援的时候,鸟儿们无所事事,都纷纷地伸出尾巴在他头上拉屎。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事。他也因此做了一些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比如把钟楼上的北京时间调成冰岛时间——他一直想去那里旅行,又在双子楼顶来回地跳了几遍,以确定它们的高度是否一致。
与此同时,他时而笑着,又时而叫着,仿佛正在经历着的又不是什么战争,而是一场节日的游行。
“向上——”他这样想着,每每又向下跳去。
他不断疯狂地跳着,直到在洪崖洞的时候,才稍微停歇了一会儿。那些梦幻般的建筑层叠交叉在一起,一直让他迷惑不已:何以那样亲近呢?他从前一直梦想着能在其中居住。可是怎么办呢?房租太贵了,离他工作的地方又太遥远。
他也发现,无论他怎么努力,向上的高度总是有限,他跳得最高的时候也不过只有五层。于此同时,向下的高度也不是毫无限制,即使他不断地鼓励自己,他最多的一次也不过是跳了一十八层——恰是空中的高度。但却依旧没有摧毁他的肱二头肌,反而磕得他吐血、腰疼。但腰是无辜的。
“向下——”他这样想着,于是又向上跳去。
“向上,”他忍不住对青蛙说道,“虽说是你的本能,但如果一直跳着,也一定会让你感到疲惫吧?”
自然,以乐毅的经验,向下总是更加轻易,所以向上才需要本能。需要抗争。
“毕竟,你从前那么虚伪,又那么软弱。”慕容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想到这里,乐毅已经不见了之前从空中跳下时候的绝望和沮丧,反而感到愤怒和羞耻。
这时,他终于抵达了金融中心。在那些巨大光柱的扫射下,眼前终于出现了山城最高的建筑,在它周围还拱卫着别的楼宇,正好做他垫脚的阶石。
“多好呀,”他这样想着,“就在这里迎接我的宿命。”
于是,带着欢喜,乐毅在空中划过一段又一段的弧线,直到落在距离金融中心最近的一处楼顶。是时候了,是时候了,他随之有了清晰的预感,这将是他赢来胜利的最后的一跃了。
“你欲向下,先要向上——”
乐毅数了数金融中心高出自己的部分,果然不多不少,恰有六层。
“向上——”
在此之前,他最好的成绩只有五层。在洪崖洞的时候,他也曾在一栋六层的小楼前反复地做过实验,却一次次地撞疼了他的脸。直到可以用手抓住六楼的阳台,那是他跳得最高的一次,却还撑不到一秒钟。因为他干瘪的手臂没有肱二头肌。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担心,“如果不想摔死,那你一次也不能失败。一十八层就是你向下的极限,但如果是七十八层——金融中心的高度,也许可以摧毁你的肱二头肌,但你一定不想变成肉饼。”
乐毅当然不想变成肉饼,虽然变成青蛙他也无法接受。
然而,乐毅还有别的预感,如果他在此时退却,他必将一直退却,而且再也不会有前进的勇气。时至今日,他背负的罪名不止一个,甚至包括谋杀了一个物种,然而懦弱才是所有罪名中最可怕的一个,因为那意味着你要么什么都没做,要么做的还远远不够。这样想来,厌食症无疑也是一种罪名,而非一种疾病。
“而且,”慕容又说,“你那么虚伪,又那么软弱。”
“难道和很多人一样,懦弱才是我的本能?”想到这里,乐毅甚至有些无地自容,“这倒解释了许多事情——”
范博士视他为奴仆,总是对他呼来喝去,几乎从不给他任何尊重。更别说什么关心爱护,他是个真正的冷血动物,心里只有他自己,还有他的远古近亲。至于王丽,或许对乐毅有些在意,但也仅此而已,绝不是因为爱情。
“因此,”乐毅更加愤怒,“我怎么可以被你控制?作为一个人,我也有自己的本能。”
深沉的夜色之中,乐毅抚摸自己的大腿内侧,感受身体里的那些悸动。只是,他的两条肱二头肌虽然疲惫,但却依旧坚挺,为了那决胜的一刻,他们一点儿也没有放松。这虽然让他失望,但却并不意外,那也只好勇敢面对。甚至,如果它们在此时疲软,反而会让乐毅吃惊,这是两个物种的伟大对决,从一开始就是命中注定。
是否失败将意味着变成肉饼,是否即使赢得了这场战争,但却依旧会输给青蛙的本能?乐毅虽然有些不安,但是不愿再想,因为不愿再等。除此之外,他其实有些不舍,所以才会爱抚它们,但必胜之心已经无比坚定。因此等着瞧吧,我的肱二头肌——
乐毅说道:“我的本能就是抗争!”
简宝玉日更打卡第27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