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雨落下来的时候,世界便静了。
起初是轻悄的,如同有人在天上筛着细沙,沙沙、沙沙,渐渐连成一片。雨脚踩过老屋的灰瓦,吧嗒吧嗒,再沿着低垂的檐角坠下,串成一道晃动的珠帘。我立在檐下伸出手去,掌心便盛满了天降的微凉,那凉意顺着掌纹的沟壑细细渗入,仿佛要融进血脉里去。

家乡的雨也分脾性。春日里,它缠绵如絮语,数日不绝,空气里拧得出水来。衣物总带着潮气,人也被笼在蒙蒙的薄雾里。孩童困在屋内,眼巴巴望着门外织密的雨幕,心像被湿布捂得微微发霉——所谓“霉雨”,大概便是这无处安放的活泼被洇湿了。可它到底温柔,细密地舔过柳芽初绽的鹅黄,无声无息将田野润透成一片饱含水光的绿绸。
夏雨却全然是另一番气魄。方才还是骄阳似火,蝉声焦躁,忽而天边滚来闷雷。风先起了,卷着尘土与落叶打旋。远天浓云如泼墨翻涌,顷刻间吞噬了光亮。豆大的雨点便急不可耐地砸下来,敲在滚烫的土地上,腾起细小的烟尘。继而雨脚如麻,滂沱而下,天地间只剩一片喧哗的水幕。我与小弟伏在阁楼窗前,看闪电如银蛇撕裂昏沉的天幕,雷声在头顶炸裂,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雨点凶猛叩击着屋顶,汇成湍急的水流沿瓦槽泻下,在檐下冲出一片小小的水洼。此时再难分辨雨声,只觉万物皆被这浩大的轰鸣所吞没,暑气顷刻溃散,唯余一片淋漓的痛快。偶尔有刺目的电球滚落院中,惊得人屏息——那是天庭威严的使者,不容狎近。
待到秋深,雨声便换了韵脚。它淅淅沥沥,落在枯荷残梗上,滴答、滴答,空旷而清晰,一声声直叩人心。此时的雨是冷的,裹挟着北风,轻易便穿透单衣。农人却最盼这雨,新播的麦种正需它润泽。看那细密的雨脚耐心地渗入褐色的土壤,一垄垄柔弱的嫩黄便悄然顶破地皮,怯生生地立起来——那是大地在秋寒里写给春天的信。雨幕中,村庄安然,炊烟湿重地低伏着,仿佛也懂得沉默的分量。农人盘坐炕头,温一壶酒,闲话收成,窗外的寒雨竟也听出几分暖意,那是土地与汗水在秋凉里无声的慰藉。
而冬雨是清寂的过客,细碎冰凉,落地成霜。它不再喧哗,只是默默濡湿光秃的枝桠与静卧的落叶。天地素净,雨声亦如低语,落在心头,勾起些无端的、沉静的思绪。我常独坐窗前,看雨丝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此时的雨声,最宜闭目聆听——它不再只是敲打窗棂的声响,而是天地间最古老的密语,是光阴流淌的淙淙回音。
南方的雨则自有其魂魄。它偏爱化作朦胧的烟霭,笼住黛瓦白墙,浸润着深巷。若撑一把油纸伞步入其中,青石路面上便溅起细小的水花。雨丝无声,却仿佛能洇透千年文墨,酿出丁香般的幽怨,悄然栖上眉间。它从唐诗宋词的韵脚里飘来,带着书斋的墨香与回廊的寂寥,在每一片湿漉漉的瓦当上,在每一条曲曲折折的水巷里,低徊婉转,织就一张无边无际、温柔又惆怅的网。那是属于江南的呼吸,是岁月沉淀后,温润如玉的叹息。
听雨,原是与天地共守一份清寂。无论缠绵如春霖,暴烈如夏瀑,萧瑟如秋霖,抑或清寒如冬霰,雨声入耳,皆成心曲。它滤去了尘嚣,只留下一个被水光洗净的世界,以及一颗在湿润的安宁中,渐渐沉静、渐渐丰盈的心。
瓦片上淌下的水流,终于重重跌落在阶前的石板上,“嗒”的一声轻响,碎玉飞溅。那一瞬,仿佛整个晃动的世界,都被它玲珑地盛起,又无声地归还给了广漠的寂静大地。
(最近跟雨干上了,下了八天的梅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