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曹沫手剑劫齐侯 桓公举火爵宁戚（中）
鲁庄公果然畏惧，把群臣都召集来询问应对之策。公子庆父说：“齐国兵两次侵犯我国，都没有得到好处，臣愿率兵拒敌。”班中一人站出制止道：“不可以，不可以。”庄公转头一看，原来是施伯，便问：“你有什么计谋？”施伯答道：“臣曾经说过，管仲是天下奇才，如今执掌齐国朝政，军队有节制，这是第一点不可行的原因；北杏会盟，是以奉周王旨令，尊崇王室的名义召集的，如今指责我们违抗王命，是我们理亏，这是第二点不可行的原因；公子纠被杀，君有功于齐桓公，王姬出嫁，君又有功于周王室，如今抛弃往日的功劳，结下将来的仇怨，这是第三点不可行的原因。为今之计，不如与齐国讲和，并求加入联盟，齐国会不战而退。”曹刿附和道：“臣的意思也是如此。”正议论间，有人报道：“齐侯有书信送来。”鲁庄公接过打开来看，见信中大意说：
“寡人与君共同事奉周王室，情同手足，且有联姻。北杏之会，君没参加，寡人冒昧敢教请其故？若有二心，也惟命是从。”
齐桓公另有书信偷偷交给文姜。文姜看后召庄公来说：“齐、鲁两国世代甥舅联姻，使他们恨我还是请求和好，何况人家是求取公平呢？”庄公连忙答应和好，便让施伯回信，大意是说：
“孤有疾病，未能赴命会盟。君以大义追责，孤知罪了。然而城下之盟，孤实在感到羞耻，若君能率军退回到君的国境上，孤怎敢不捧着玉帛随从！”
齐桓公接到书信非常高兴，立刻传令退兵到本国境内柯地。鲁庄公将前往拜会齐桓公，问众人：“群臣谁能随我去？”将军曹沫站出求请随同前往，庄公问：“你三次败给齐国，不顾虑齐国人笑话吗？”曹沫说：“正是因为这三败的耻辱，所以愿随君主前往，要一次雪耻。”庄公惊问：“你如何雪耻？”曹沫却卖关子答道：“君当你的君，臣当我的臣。”庄公想了想答应道：“寡人出境请求入盟，犹如又一次败了，你若能雪耻，寡人听你的。”随带领曹沫同行。
来到柯地，齐桓公预先修筑土台为坛接待鲁庄公。鲁庄公先派人去向齐桓公谢罪，并请求入盟，齐桓公作为回应也派人去和鲁庄公约订了举行入盟仪式日期。到了这天，齐桓公将雄壮的士兵布列在坛下，青红黑白旗按东南西北四方围插，各自分队，各有将官统领，仲孙湫掌控四路军队；土台阶级共有七层，每层都有壮士手持黄旗把守，坛上竖着一面大黄旗，上绣“方伯”二字，旁边摆放大鼓，王子成父掌握鼓槌；坛中间摆设香案，上面排列着红盘玉盂等盛装歃血结盟用的器物，隰朋掌管；两旁台座上，摆有金尊玉盏，由寺人貂（桓公宠臣，太监，寺人是对阉人的称呼）掌管；坛的西面竖立二根石柱，系着乌牛白马，屠夫正准备宰杀，司庖（掌管厨房或膳食的官员）易牙（齐国名厨，以善调味著称）掌管。东郭牙为傧相，站在台阶下迎宾；管仲为丞相，仪容庄重，气势威严。齐桓公传令：“鲁君若到，只许一位国君和一位臣子登坛，其余人在坛下屏息静立。”
都准备后，鲁庄公来到，曹沫身裹铠甲，手提利剑，紧随在鲁庄公身后。庄公看见这场面，吓得一步一颤，曹沫却全无惧色。将要登上台阶时，东郭牙上前拦住说：“今日两位国君和好会盟，双方行礼致敬，怎么用得着凶器？请把剑摘下。”曹沫怒目圆睁，两眦尽裂。东郭牙被这形象惊得倒退几步，身不由己放行。庄公君臣二人拾阶而上。两位国君相见，各自表达了和好之意。三通鼓完毕，二位国君对着香案行礼。隰朋将玉盂盛着鲜血，跪着请二位歃血（盟誓仪式，双方或多人将牲畜的血涂在口旁，表示诚意）为盟，曹沫右手按剑，左手抓着桓公的衣袖，面带怒色。管仲见状急忙上前用身体挡住桓公，问道：“大夫要干什么？”曹沫回答道：“鲁国连续遭受兵乱，国家将要灭亡了，你们国君以救助弱小，扶持倾危名义会盟，为何唯独不为敝国考虑？”管仲问：“那么大夫有何所求？”曹沫说：“齐国恃强欺弱，夺我汶阳国土，今日请还给我国，我们君主才能歃血！”管仲回顾桓公说：“君主可以答应他！”桓公忙说：“大夫不要这样，寡人答应你。”曹沫这才松开按剑的手，代替隰朋捧起玉盂递给两位国君。等两位国君都已经歃血，曹沫说：“管仲主持齐国国政，臣希望与管仲歃血。”桓公说：“何必与仲父歃？寡人与你盟誓。”便手指向天上太阳说：“我对此日发誓，如不把汶阳的土地返还给鲁国，天诛地灭！”曹沫这才接受歃血，拜谢桓公，宾主相互敬酒，相庆甚欢。
入盟仪式进行完毕，王子成父等人都愤愤不平，请求桓公，欲扣押鲁庄公，以报曹沫的要挟之辱。桓公安慰众人：“寡人已经答应曹沫了。匹夫间的约定，尚且不失信，何况国君呢！”众人只好罢休。
第二天，齐桓公又在鲁庄公住宿的公馆置办酒席，与庄公开怀畅饮饯行。并当即命令南部边境的县令，将原先侵占鲁国汶阳的土地，全部交割归还鲁国。以前的人认为被迫签订的盟约可以违犯，而桓公信守不欺；曹沫本可视为仇敌，而桓公没有怨恨。这正是他使诸侯信服、称霸天下的原因！有诗感叹：
巍巍霸气吞东鲁，尺剑如何能用武？要将信义服群雄，不吝汶阳一片土！
还有一首诗专门赞叹曹沫要挟齐桓公一事，这是后世侠客的祖宗。诗道：
森森戈甲拥如潮，仗剑登坛意气豪。三败羞颜一日洗，千秋侠客首称曹。
诸侯们听说了鲁庄公在柯地入盟的事，都佩服桓公讲信义。于是卫、曹二国也都派人向齐桓公谢罪请求入盟。桓公与他们约定讨伐宋国之后，再相互商订会盟的事情。随后，齐桓公再一次派使臣到周朝面见周釐王，告诉周釐王宋桓公不尊王命，不来赴会，请周釐王派兵，同诸侯们一起前往宋国问罪。周釐王派大夫单蔑率军与齐军会合，参与讨伐宋国。陈、曹二国见周王亲自出兵，也派兵随同出征，并且愿为作前部先锋。桓公让管仲先率领一军前去会合陈、曹两军，自己亲自率领隰朋、王子成父、东郭牙等将，统领大军随后跟进，约定在商邱会齐。这时周釐王二年春天的事情。
管仲有位爱妾名叫婧，锺离人，博学多才，聪慧过人。桓公好色，每次出行必随身带着姬嫔；管仲也让婧随行。这天，管仲率军先行出南门，约行进三十余里，到了峱山。见一村夫身穿粗布短衣，单层薄衫，头戴一顶破斗笠，光着脚，在山下放牛，叩击着牛角引吭歌唱。管仲在车上察觉此人不凡，便让人拿了些酒食慰劳他，自己急着赶路先走了。村夫吃完酒食，对送酒食的军士说：“我想拜见相国仲父。”军士一指前边说：“相国车已经过去了。”村夫说：“我有一句话，望传给相国：‘浩浩乎白水'。”军士答应声，转身追赶上管仲的车，把村夫说的这句话告诉了管仲。管仲听了感觉茫然，不解其意，便去问爱妾婧。婧回答道：“妾听说古时有首《白水》的诗，写道：‘浩浩白水，儵儵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此人大概想要做官吧。”管仲立即命令停车，派人将那位村夫叫来。
《白水诗》是一首创作于先秦时期的四言诗，作者无从考证。全诗共六句二十四字，原文为：浩浩白水。鯈鯈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国家未立。从我焉如。大意是说：浩浩荡荡的白水啊，游动着迅疾的鱼儿。君王若来召唤我，我便跟随去定居。然而国家尚未安定，我该如何是好呢？这首诗用简洁明快的语言，描绘了白水浩渺、鱼群游弋的壮美景象，以及诗人对安居生活的向往和对国家命运的关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