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一群热衷于“疗愈”的人。我们谈论原生家庭,分析童年创伤,回溯过往的关系。我们相信,现在所有的不幸,都能在过去找到一个答案。我们像一个考古学家,不停地在自己的记忆废墟中挖掘,希望能找到那块导致一切问题的“罪魁祸首”的化石。
我们购买心理学的书籍,参加成长的课程,我们以为,只要把过去的窟窿都补上,未来的道路就会一片平坦。我们用“内在的小孩”、“未被满足的需求”这些概念,来解释和定义今天的自己。我们成了一个“创伤故事”的忠实的讲述者和守护者。
这篇文章,将揭示那个最令人沉溺、也最让人停滞不前的真相:你以为你在疗愈,实际上你只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沉溺于过去。你对“修复”的执着,让你与你的“创伤”形成了一种共生的、难以割舍的关系。你之所以感到无法前进,不是因为你挖掘得不够深,而是因为你从未真正地“允许”那个故事,抵达终点。真正的自由,不是修复过去,而是有勇气,不再让它成为你未来的剧本。
一、疗愈的悖论:为何你越修复,过去越是你的现在?
让我们想象你身上有一道伤口。正常的疗愈,是清洗、消毒、包扎,然后信任身体的自愈能力,让它自然结痂、脱落。
而我们现代的“心理疗愈”,常常陷入一个悖论:我们不停地、反复地,揭开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我们反复讲述那个创伤故事,每一次讲述,都像是在重新体验一次。我们分析每一次伤害的细节,每一次分析,都在加深那个“受害者”的神经通路。我们用心理学的话语,为自己的故事,搭建了一个越来越坚固、越来越精巧的“创伤博物馆”。
我们成为了这个博物馆唯一的馆长和参观者。我们每天巡视,抚摸着那些展品,向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详细地讲解着每一道划痕的历史。我们以为自己是在“疗愈”,但实际上,我们是在用一种看似“深刻”和“有自知之明”的方式,让过去,成为了我们永恒的现在。
我们不是在治愈,我们是在“病态地确认”。
二、身份的绑架:你的创伤故事,如何成为你的全部?
当一段创伤,被我们反复讲述和关注,它会逐渐从一个“发生过的事件”,演变成一个“核心的身份”。
“我是一个原生家庭不幸的人。” “我是一个被前任深深伤害过的人。” “我是一个从小不被看见的人。”
这个身份,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它能为我们现在所有的不快乐、不成功,找到一个完美的、无可辩驳的“借口”。这不是我的错,是过去的“它”造成的。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活在一种“非我所致”的停滞中。
我们成了这个身份的囚徒。它为我们解释了一切,也因此,限制了所有可能性。因为它,我们不敢去尝试一段新的关系,因为“我可能会再次被伤害”。因为它,我们不敢去追求一个梦想,因为“我内在的小孩没有力量”。它像一个无形的牢笼,我们手握着钥匙,却因为害怕走出牢笼后,要为自己的人生负全责,而选择永远地待在里面。
我们以为自己是在“疗愈”这个囚徒,实际上,我们是在日复一日地,加固这个牢笼的栏杆。
三、身份的超越:从“讲故事”到“创造故事”
那么,如何从这个疗愈的幻觉中真正地走出来?不是让你否认或压抑你的过去,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而是要你完成一个根本性的转变:从一个“讲故事的人”,转变为一个“创造故事的人”。
“讲故事的人”,他的素材,全部来自过去。他反复地、被动地,复述着一个已经写好的剧本。 “创造故事的人”,他的素材,全部来自当下。他主动地、充满力量地,在书写着下一页的空白。
进行“故事的封存”:选择一个仪式,来正式地为你那个反复讲述的“创伤故事”画上句号。你可以把它完整地写下来,然后烧掉或封存在一个盒子里。同时对自己说:“我看到了你,我感谢你教会我的一切。现在,这个故事结束了。从现在起,我要创造一个新的故事。” 这是一个强大的心理暗示,它是在告诉你的潜意识,你不再是那个故事的囚徒。
从“为什么”到“现在怎么办”:每当你发现自己又开始陷入对过去的分析——“为什么他会那样对我?”“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命运?”——立刻、有意识地,打断这个链条。问自己一个新的、面向未来的问题:“好,那都过去了。现在,我该怎么办? 我能为此刻的我,做些什么,来让我感觉好一点点?” 这能将你的能量,从消耗性的“回溯”,扭转为建设性的“创造”。
书写你的“未来自传”:不要再写你的回忆录了。现在,拿起笔,开始写你的“未来自传”。不是以幻想的方式,而是以“创造”的方式。写下:“我希望五年后的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拥有什么样的品质?他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如何看待他的过去?” 然后,从明天开始,让那个“未来自传”的主人公,来指导你今天的每一个微小的选择。
最后的创造
当你开始这一切,那熟悉的悔恨,会最后一次,也是最深刻地,将你释放。你会为自己像一个守着废墟的幽灵一样,用一生的时间,反复咀嚼那些早已无法改变的苦涩而悔恨;为你为了证明自己的伤口有多深,而拒绝了所有阳光和治愈的可能而悔恨。
让这份悔恨,成为你为那个故事,写下的最后一个句号。
从此,不要再问:“我的过去,如何定义了我?”。
去问:“我的今天,将如何创造我的未来?”。
然后,转身,面朝阳光,背对那片你徘徊已久的废墟。
你会发现,当你不再回头,那条你一直以为通向过去的路,其实,也是通往未来的路。你不再是一个被过去所定义的“产物”。
你,终于成为了那个手持笔杆,书写自己命运的、永恒的“创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