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刻某分某秒于某地,世界生命科学组织正式宣布体外辅助生殖系统研发成功,并为其命名为“子房”。所谓子房,即是一种非机械式的仿生类人造子宫,它具有完整的体外胚胎培养功能,只需提供合适的精子与卵子,在特定的培养环境下,经过二百八十天的培养,便会生产出一名合格的婴儿。国际民主妇女联合会评价道:子房的问世预示着女性将迎来最大程度的解放。
第一阶段,碍于产品的稀缺性,子房的使用者主要集中在少数极富裕的家庭。第一批使用者的反馈表示满意。他们说,因为子房的辅助,家庭的女主人可以全身心投入到事业当中,再也不会被无关紧要的琐事浪费时间了。媒体对此大加报导,他们很快成为了公众明星。其他富裕的家庭对子房趋之若鹜,恨不得立刻使用。没过多久,一批又一批的家庭参与其中。还有更多的普通家庭因为无力负担子房高昂的使用费用,仍旧依靠传统的生殖方式妊娠、生育、哺乳,他们的行为被视为愚昧落后的象征,遭受着子房使用者和待使用者的白眼;甚至他们自己也嫌弃自己的愚昧落后,都在想方设法的改变现状。
子房的试验品一经问世便受到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其中不乏对它的质疑声。最先发声的是法学家,他们认为经由子房培养所诞生的“子房婴儿”与其提供精子和卵子的“生理父母”只存在生物学意义上的关系,尚不存在与“子房婴儿”和其“生理父母”相关的法律,这种“子房家庭”的出现势必会引发一系列的法律问题;更有甚者,会造成广泛的社会危机。紧接着是伦理学家,他们质疑“子房婴儿”和其“生理父母”的关系是否符合道德标准;他们认为“生理父母”依靠子房培养婴儿是出于功利性的现实目的,而非一般意义上的基于彼此的爱;他们质疑这些“生理父母”之间是否存在爱情,更加质疑这些人是否会像传统家庭的父母爱护子女一样爱护他们的“子房婴儿”;他们深信“子房家庭”的出现会破坏传统的家庭模式,甚至家庭这个概念会在历史的长河中湮灭。
但是仍有更为广泛的声音表示出对子房的支持。某科技公司首席执行官表示,子房的发明代表着人类科技水平的一次重大飞跃,它的出现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人类文明将迎来一个新的阶段。某国际金融集团总裁表示,子房将创造新的商机,他期待着在未来的某一天子房产品能够服务到每个家庭,届时人类将会格外感激前人为他们创造出如此伟大的产品。世界企业家协会也力挺子房的发展,宣布对该项目进行融资,力求子房早日实现量产化。
子房的反对者和支持者持续争论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也没有决出高下。这期间原本中立的民众发生了变化。首先是传统婚姻的式微,因为“子房家庭”的出现,以往所有的婚姻关系都受到了挑战,人们开始抛弃传统的婚姻,而以“事实婚姻”作为替代。这带来了一系列恶果:许多情侣在有了孩子之后选择分手,孩子变成了妇女的累赘。有许多单亲妈妈无力承担养育子女的责任,社会上涌现了大量的弃儿。这些弃儿在成长过程中缺少父母的陪伴,长大后变成了社会的毒瘤。他们憎恶这个社会,他们选择各种各样的犯罪来表达自己对这个社会的不满。随着弃儿数量一日日的增加,犯罪率也在一日日的增加。于是民众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子房支持者的阵营,他们呼吁全社会加大对子房研究的投入,争取早日实现子房量产化。几年后,一批量产化的子房开始投入运营。 国际民主妇女联合会评价道:子房将成为全人类的福音。
第二阶段,子房的相关技术掌握在几家大型跨国公司手中,他们创立了一个组织,叫做“子房科技开发组织”,美其名曰是合作研究子房科技,造福人类,实则是欲将子房技术垄断,以谋获暴利。量产化的子房刚一投入市场,立马就变得供不应求。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成为子房的用户,短短几年,子房就已经普及到每家每户了。
子房的量产化问题刚刚解决,新的问题就接踵而至了。虽然说人人都有权力使用到子房,但是子房的使用费长期居高不下,很多人不得不通过向银行贷款来支付高昂的使用费,已经使用过子房的家庭大多为此背负下一笔不小的债务,这使得越来越多的家庭因此破产,甚至一生也无法摆脱贫穷的困扰。贫穷的父母尚且自顾不暇,根本无法保障子女的基本生活,更遑论为子女提供良好的教育。于是乎,贫穷家庭的孩子只能接受一般的公立教育,富裕家庭的孩子才有机会接触到更加丰富的教育资源。贫穷家庭的孩子因为受教育程度低,成年后往往从事各种低端工作;而富裕家庭的孩子因为受教育程度高,成年后往往进入高薪行业。穷人的孩子往往依旧是穷人,富人的孩子往往还是富人。穷人的群体一天天扩大,富人的圈子则一天天缩小。 这样,对于穷人而言,养育一个孩子的坏处远远大于它的好处。穷人们对子房的不满与日俱增。
无法承受子房所带来的副作用的人们不得不重新考虑自然生育这一行将灭绝的繁衍方式。但是,在自然生育这一漫长的过程中,妊娠、生产、哺乳,任何一个环节的风险都没有消失,生育一个孩子对于妇女而言依旧是一件高风险的事情。一个人的生命该是多么宝贵的东西。父母珍视女儿的生命,丈夫珍视妻子的生命,女人更加珍视自己的生命。零风险的生产工具在这个世界已经出现了,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再敢冒着失去生命的风险去选择自然生育,她们依旧青睐子房这一伟大的产品。这直接导致男人和女人之间除了剩下与生俱来的性的诱惑,其他一切的家庭也好,责任也罢,都荡然无存了。上升的只有性病患者数,下降的永远是出生率。
子房的客户数量骤然减少,子房市场几乎一夜之间就像昙花一样枯萎了。有经济学家分析称,子房市场的萎缩是经济衰退的前兆。此话一出,顿时人心惶惶。可是所谓的经济衰退迟迟也没有到来,各种数据反映着经济发展一片向好。这时有专家出面解释,这是单身人口带来的红利,他们把原本应该支付子房使用费的那笔钱都用到了自己身上。有人因此得出结论:子房是阻碍经济发展的顽石。
子房与经济发展的关联尚不明确之际,市场上蓦地出现了一批价格便宜的子房产品。这一次,子房不再只是对富人友好,任何人都能够负担得起这笔使用费了。可是,天底下哪里会有免费的午餐?子房科技开发组织声称,那些在市场上泛滥成灾的子房都是西贝货,根本没有培养胚胎的能力。实验是得出真相的唯一途径,便宜子房究竟有没有培养胚胎的能力一试便知。许多冒险使用便宜子房的人向统计公司反馈,他们使用便宜子房培养的婴儿与高价子房培养的婴儿别无二致。人们越来越倾向于使用便宜子房了。这种情况持续了没多久,有媒体发布新闻,说所谓的便宜子房乃是某些三无公司对正版子房的仿制品,它盗用了正版子房的多项专利,经有关方面联合行动,现将市场上的所有盗版子房统一处理,只允许正版子房流通。这之后,掌握子房技术的几家大型跨国公司合而为一,组成了世界上唯一拥有生产子房资格的集团——“子房联合开发集团”。
普通人对于所用的子房是正版还是盗版并不在意,他们只关心两点:一是所使用的子房是否能够培养出合格的婴儿;二是他们能否支付得起子房的使用费。子房联合开发集团显然注意到了人们的诉求。他们的产品性能当然毋庸置疑;至于费用,他们也把价格降到了一个大多数人都能够接受的程度。从此,子房的使用费再也不会令人致贫了。 国际民主妇女联合会评价道:子房真正走进了每个人的生活。
子房降价数年之后,有人口学家发现,子房使用费的降低并没有带来出生率的上升,相反,出生率仍然在以惊人的速度下滑,人类社会即将迎来全面老龄化的危机。
第三阶段,各国政府都在极力鼓励国民使用子房生育,但几乎没有人会去听政府的话了。这时期的人类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丁克。为什么?有社会学家研究得出结论,大体说是人类社会已经发展到了后现代社会,人们深刻认识到个体的价值,却对集体的价值视而不见,个人至上主义风靡,集体主义销声匿迹,新的自由主义掩盖了人类过往历史总结出的一切伟大思想,自由成为了一个人一生中唯一的追求。年轻人会错误地认为:大好的青春时光为什么不好好享乐,要去在一个烦人的婴儿身上浪费时间?即便人人都不会因为经济问题而放弃生育,但他们没有意识去承担抚养一个孩子的义务,丁克的蔓延自然顺理成章了。
联合国为此特别开过几次大会,得出了如下结论:如果再放任民众只谈权利,不谈义务,只愿索取,不愿付出,那么以后所有人都将是自私的人,这个世界将没有家庭,更不会有国家存在;如果生育率持续低迷,那么灭亡人类的不会是外星人和自然灾害,只可能是人类自己灭亡了自己。于是,世界上几乎所有国家达成共识,必须要对低迷的生育率采取强硬措施了。方法简单粗暴:一是对丁克人员加征税款;二是对非丁克人员进行经济补助。该方案立刻执行。
现实往往比人想象的要复杂,方案执行不到一载,世界各地、各组织、各团体都表示出对该方案的抵制。其中最为激进的是A国国家民主基金会 。该组织认为,如果强迫没有使用子房意愿的人使用子房,对女性群体造成的伤害会远远大于男性群体,因为照顾孩子更多的是女性,这样是在侵犯女性的权益,是典型的歧视女性的行为。他们给出建议,是否使用子房应由个人自主决定,是否对丁克人员进行惩罚也应该由全体国民投票决定,只有这样,一个国家才配称得上是民主国家。联合国的方案就这样被莫名其妙的扼杀在摇篮里了。
与此同时,整个社会的风气也在发生改变。性别模糊的观念像是雨后春笋一般占据了社会价值体系的中心位置。女性为了区别于女性而模仿男性,男性为了区别于男性而模仿女性,仿佛整个社会都在向着中性这一方向前进。男人以蓄胡子为耻,女人以留短发为荣。这一时期,倘若有人不小心强调了自己的性别,那么会被人强行扣上性别歧视的帽子。人们只能被迫承认中性的自己,而要掩饰真实的自己。 国际民主妇女联合会评价道:人类放弃子房之日,就是男女平等之时。
有研究人员表示,社会大众只关注次要矛盾,反而忽略了主要矛盾;强调性别问题无异于饮鸩止渴,真正亟待解决的问题是迫在眉睫的老龄化和日益严峻的贫富差距。当然,他说的话没有人相信。
最先忍不住的是子房联合开发集团,他们的业绩一直在下滑,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他们组织调查。调查结果显示,生育率低下的最主要原因之一是人们害怕子女成长风险的问题。某位采访者说,他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想要自己的生命能够延续下去;但是,他无法接受自己孩子的平庸,如果拥有一个孩子像是开盲盒一般,那么他宁可孤独终老,也不会冒险抚养一个可能有问题的孩子。可是生孩子不就是一次随机的事件吗?一个孩子降临人间,或是聪颖,或是愚鲁,或是强壮,或是羸弱。难道每一个孩子不都是降临人间的天使吗?偏偏在这个时期的人类眼中,一切可能发生的风险都是不可接受的。人人都是极度的风险厌恶者。
子房联合开发集团向联合国建议:在现有的子房技术基础之上,研究胚胎基因定向改造技术。
第四阶段,子房联合开发集团推出新一代子房产品,即在体外胚胎培养技术之上,可以定向改造胚胎基因。他们声称这样可以保证婴儿无先天疾病的风险,并且可以拥有优秀的性状。消息一经公布,人们又迎来了一次使用子房的高潮。
这一次生物学家带头反对,他们认为人类的基因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如果任意改造人类的基因,那么这些基因就会像定时炸弹一样流入人类社会,谁也不敢确定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些基因会不会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可是,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一个优秀的孩子呢?生物学家的话在人们耳中就如同一声极响的屁,除了刺耳,还臭的让人恶心。
过了许多年,所有人都是定向基因的改造者了,他们的父母是定向基因的改造者,他们的孩子也将是定向基因的改造者。人人都在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每件事都那么理所应当,每一天都那么一成不变。定向基因并没有造福全人类,整个社会就像是一座铁房子,所有的结构都是那么的固定,所有的关系都是那么的牢不可破。在这个社会里,老百姓的基因还是老百姓的,企业家的基因还是企业家的;政治家的儿子将成为政治家,科学家的儿子将成为科学家,周而复始,不管过多久人类社会还是不会改变。这简直就像是丑恶的世袭制度的复辟,伴随着这种世袭制度,人类的错误历史也将不断的重演。
“人人都说现在是后现代社会,这是什么狗屁社会?我们不需要这样的社会!”
终于有人蓦地里觉醒过来。他不愿意再去做别人成功之路上的一块垫脚石。他呼吁世界上一切受剥削受压迫的人都团结起来,一起向奴役他们的恶势力作斗争。起初只有零零星星的人做出反应,他们的声音细若蚊蚋。但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到后来,越来越多的民众被他们细微的声音所唤醒,整个世界的被剥削者统统团结起来了。他们打倒了这个世界的剥削者。
不过,这些敢于向恶势力作斗争的勇士的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他们打倒了旧的剥削者,随之而来的是新的剥削者。并且,新的剥削者吸取了旧的剥削者失败的教训,他们的嘴脸更具迷惑性,他们的手段也更加险恶。新的斗争势必会比旧的斗争更加困难。
“我们应该怎么办呢?”有人问。
“我们应该继续斗争!”有人答。
“我们的前途是否一片黑暗?”有人问。
“我们的前途一片光明!”有人答。
“只要子房还在,永远会有人将人分作三六九等。”有人提出了关键一点。
“那就让我们消灭它吧。不是它被消灭,就会是我们被死亡。”有人呐喊。
“我亲爱的朋友们哪!子房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产物,任何人想要阻止历史的发展只会自食恶果,不要做愚昧落后的事情,让我们携起手来,迎接属于我们的美好明天吧!”新的剥削者还在试图迷惑群众。
“如果消灭子房真的会自食恶果,那么就让它来吧。历史会为我们证明,我们做的是否正确!”坚定的勇士没有被花言巧语所欺骗。
“消灭子房!”成为了响彻世界的口号。
存在几个世纪的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就这样被人类亲手消灭了。人类希望能够回到子房出现之前的样子。他们希望一切重新来过。
人类还能够回到过去的样子吗?
或许人类可以回到过去,或许永远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