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之后
上个星期,孩子们正在学校上课,天气不是很好,眼看就要下雨。我们南校区五年级班主任小高老师接到了一个家长电话,她说她觉得非常惊讶,简直有点不敢相信。我们听说了,也觉得不可思议,这在我36年的教学生涯中也从没听说过。
家长到底说了什么呢?
“老师,你能不能让我们家孩子回家收个衣服?”
乍一听,你或许会以为,是成年子女眼看要下雨却赶不回家,于是打电话请正在街头闲聊的父母赶紧回去收衣服。可这个电话,是打给班主任老师的,而且是叫自己五年级的孩子回家收衣服。
按照我们常规的思路,难道不值得惊讶吗?平时我们老师也经常会接到家长的电话,大多是了解一下孩子的学习情况;或者说孩子忘带什么东西了,家长送到校门口,让孩子自己到校门口领取之类的;也或者告知孩子放学时临时换了接送人员之类的……家长要孩子回家收衣服?这怎么可能?我们的学校都是封闭式教学的,早上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一般要到放学家长才接回去。孩子中途是不能离开学校的,即使家人确实有需求要孩子出校门,那也一定要有出门证,然后确保有人接走。难道家长忘了孩子在上学?不可能,明明是打给班主任的,家长非常明确孩子是在学校上学。
那为什么还会接到这样让人无法理解的电话呢?唯一的解释就是家长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做法。因为这个孩子刚从老家转过来读五年级。也许她在老家就读的时候,校园并没有实行封闭式教学,也许这孩子在老家时就能帮家长做很多事情。
家长的请求自然没办法得到同意,因为作为老师、作为学校肯定不敢轻易放孩子回家收衣服。但是当我听到这样的消息后,心情却异常沉重,南校区接收转学生的事情又一次引起了我的担忧。
大家都知道,现在小学生源减少,有的地方甚至出现断崖式下降。但是我们南校区今年竟然多了35名学生。难道我们这地方的一年级学生特别多吗?这倒不是,今年南校区毕业五个班级,我们只收四个班级,班额也和过去一样,基本就是接近或者达到45,其他年级我们也还有转掉的学生,之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还多35名学生,因为今年南校区接收了将近100名转学生。尤其是五年级,突破45名转学生,为此我们史无前例地在五年级增设了一个班。这个孩子就是来自这个新设的五年级班。
这么多转学生,有的来自老家,有的来自本地私立的随迁子女学校。从学业上来讲,大多数孩子有所欠缺,尤其是英语,我们这边一年级就开设英语,而大多数地方是三年级开设英语,有的地方甚至小学都没开英语。插班到原有班级的转学生,只能被硬拽着往前赶;另外开设的五年级班,基础也不一,老师一开始可能会放慢点进度,但是教学任务在那儿,时间又是固定的,所以最后一定也是带着全班学生生拉硬拽地完成教学任务。这样的教学质量能有多少呢?我们也曾想过家校配合,老师在学校尽可能把以前缺失的补一点起来,家长也设法帮助一起努力。但是这些孩子的家长即使有时间也可能自身学识水平不够,而且大多是最底层的打工者,很多家长都需要加班,有的甚至每天要加班到十一二点,靠家长来补缺失的内容几乎不可能。据小高老师说,开学以来,能跟上的也就五六个孩子。更让人担心的就是习惯的养成:没有阅读习惯、作业不完成等似乎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作为家长,终于在这里打拼买房后能把孩子接到身边来读书了;作为学校,这些孩子已经是新苏州人了,接收他们转学来这里读书也是义不容辞的。但是来到我们学校,确实又引起我们太多太多的担忧。
那通电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很久。我反复想,那位母亲为什么会打这样一个电话?她不是不关心孩子,恰恰相反,她是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安排生活——下雨了,衣服还晾在外面,孩子在学校,那就叫孩子回去收。在她的生活逻辑里,这大概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正是这种“正常”,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这些孩子从老家转来,父母在这座城市打拼多年,终于买了房,落了脚,把孩子接到身边。这是团聚,是向上走的一步。可这一步迈出来,迎接他们的却常常是另一种落差。老家没有封闭式教学,也许课间就能跑回家帮把手;老家也许没有从一年级就开设的英语课,也没有每天的阅读要求。孩子到了新环境,不只要补学业上的缺口,还要适应一套全新的学校规则和生活节奏。而他们的父母,往往正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加班到深夜是常态,想陪孩子读一本书、听一段英语,都成了奢侈。
学校呢?学校也难。生源减少了,可转学生来了,不能不收。收了,就要面对参差不齐的基础。老师带着一个班,教学任务摆在那里,时间固定,进度不能停。于是只能“生拉硬拽”。拽得动的,五六个;拽不动的,沉默地坐在教室里,一天一天被拖着走。阅读习惯没有,作业习惯没有,这些本该在低年级慢慢养成的根基,现在要靠老师在一节又一节课的缝隙里去补,何其艰难。
我担忧的,不只是这几个孩子的成绩。我担忧的是,当家庭和学校都使不上全力的时候,这些孩子会不会在日复一日的“跟不上”里,慢慢失去对学习的信心,甚至失去对自己的信心。他们来到父母身边,本是为了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生活,可如果学校只能“硬拽”,家庭只能“缺席”,那这份“更好”又从何谈起?
我更担忧的是,像那通电话一样,我们和这些家庭之间,隔着的可能不只是城乡差异、学业差距,还有一整套彼此不熟悉的生活逻辑。家长不知道学校是封闭式管理的,老师不知道家长在老家时习惯了让孩子随时回家搭把手。两边都惊讶,两边都无奈。而夹在中间的孩子,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那通电话之后,我一直在想,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也许学校可以在接收转学生时,不只补学业,也补一补“学校生活指南”,让家长知道这里的规矩,也让老师知道这些孩子来时的路。也许我们可以争取一些额外的帮扶资源,哪怕只是每天多半小时,给最跟不上的孩子一点单独的时光。也许我们更该做的,是不要轻易把这些孩子定义为“跟不上的”,不要让他们在“生拉硬拽”中觉得自己是负担。
雨终究会停,衣服也可以等放学再收。可这些孩子在新城市、新学校里的成长,等不起。那通让人惊讶的电话,不该只成为一个让人惊讶的故事。它是一声提醒,提醒我们:在这些转学生身后,有他们不易的父母,有他们陌生的城市,也有我们尚未做足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