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DHD患者在人生中要面对许多误解,但在我看来,从小到大最严重、最具杀伤力的误解,就是将一个饱经苦难的AuDHD患者,理解成没吃过苦的懒人。
这是大部分长辈常犯的通病。在他们眼里,不爱行动、喜欢胡思乱想、做事效率低、容易分心、情绪冲动,都是没吃过苦、没被磨练过的表现。于是他们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孩子从小被宠坏,没有经历过严格的培养与管教。可这些患者本就在忍受极大的病痛折磨,做不好事情已经给自己带来了极度煎熬的心理压力,还要面对长辈严厉的指责,被贴上“吃苦太少、被惯坏了”的标签,最终陷入双重崩溃。我想,这是每一个有AuDHD孩子的家庭,都需要认真正视并改正的认知误区。
AuDHD的孩子,是吃苦最多的孩子之一,却也是最容易被认为没吃过苦的孩子。这场误解像风暴一样,席卷着他们的生活。小时候我情商不高,不会说话,也无法根据场合做出恰当的反应,常常不合时宜地笑或不合时宜地哭。那时家里人谈论身边有人离世的消息,我无法完全理解那种悲痛,也无法产生共鸣,反而会表现得漠不关心,甚至情绪上毫无悲伤,该笑还是笑,该乐还是乐。在很多家长看来,这足以让人勃然大怒,会觉得我不懂事、没有人情味,只会厉声质问:“你怎么回事啊?”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觉得,是我经历的人生大事太少,没见证过死亡,没经历过沉重悲痛,也没感受过极致的欢喜,阅历浅薄,才缺少应有的教养。
在很多人眼中,这是合乎逻辑、理所应当的判断。可在我看来,这种观点荒唐又可笑。他们不知道,身为AuDHD患者的我,每天都在经历“生死大事”。
这并非现实中真正的生死离别,而是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担心家人的安全与健康,时刻害怕这个家会散掉。父母的种种言行,从未给过我足够的安全感,而我本身就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于是我的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反复上演失去亲人的痛苦、被家庭抛弃的失望与忐忑。这些画面带来的恐惧与顾虑无比真实,真实到让我的人生始终深陷病痛与折磨。有人会说,现实中根本没发生这些事,你何必自我折磨?我只能说,这并非我所愿,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仿佛有一种源自深处的意识在操控我,让我不得不顺从,不得不承受这些痛苦。哪怕现实里没有所谓的大事发生,我的家也充斥着打骂与争吵,满是悲伤、愤怒与低落,这也让我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的挣扎之中。
面对家庭的暴力与同学的霸凌,我的大脑更会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那些悲痛的记忆,同时担忧未来可能发生的恐惧之事。所以,怎能说生死大事离我遥远、我从未经历过?它们不就每天都在我的脑海里真实上演,让我真切地体会到痛苦、绝望与无奈吗?
所以我才明白,为何面对他人真正的生死离别,我无法产生同样的共情。大概是我自身早已痛苦不堪,再也无力承受外界他人的苦难,于是下意识把自己隔离起来,不去感受那份悲伤,甚至用相反的情绪去逃避。小时候我不懂其中缘由,长大后才慢慢想通,这应该是一种潜意识的自我保护。
其实不只是生死这样的大事,别人考试失利伤心、丢了东西难过,我都很难共情,因为那不是我的事,无法直接影响我。可那些与我相关、早已让我痛苦不堪的事,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别人的感受、体会别人的难过。我的共情能力被压抑了,不是消失了。
所以我想告诉所有人:患有AuDHD的孩子,并非真的不懂事,不是故意想伤害谁,更不是幸灾乐祸。或许他们自身早已遍体鳞伤,没有能力再察觉他人的悲欢离合,只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在不合时宜的场合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毕竟人在自身深陷痛苦、面临煎熬时,本能都是先自救。只有等他们内心足够平和、身心足够健康,才有能力去体会他人的冷暖与悲喜。
各位家长不妨多留意,我的情况或许不能代表所有AuDHD患者,但可能有孩子和我一样。若真如此,希望家长能多一份理解,想办法帮孩子走出困境。每一个孩子本质都是善良的,都渴望成长得健康阳光,他们只是被迫困在了无形的牢笼里,期盼着有人能带他们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