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混凝土碎块挤压胸腔的剧痛中恢复意识的。手表表面蛛网状的裂痕里,秒针卡在2点17分的位置,表盘倒映出我右眼结痂的血污。某种粘稠的液体正顺着断裂的钢筋滴落,在死寂中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像极了女儿临睡前总要数满三百下的晚安雨。
三天前的此刻,我本应该抱着女儿在飘窗看台风过境。妻子总说我对天气的痴迷近乎病态,可谁能想到这次的地震预报会偏差整整十二小时。记忆里的吊灯突然摇晃起来时,我正在玄关换鞋,妻子脖颈间的珍珠项链在骤亮的应急灯里划出流星般的弧线。
"爸爸!"瓦砾深处传来小满的哭喊。我猛地撑起上半身,后脑勺撞上悬垂的预制板,腐锈的钢筋擦着耳际划过。黑暗中浮现出诡异的蓝光,苔藓在断裂的墙体内侧蜿蜒成血管状纹路,那些荧光孢子随着我的呼吸明灭,像无数只监视的眼睛。
手腕上的登山表突然发出蜂鸣,气压数值正在疯狂下跌。我摸索着从战术背心侧袋掏出应急手电,光束扫过之处,混凝土碎块上密密麻麻的裂痕竟呈现出人脸的轮廓。那些面孔张着嘴,眼窝里渗出和苔藓同色的黏液。当我凑近观察时,裂缝突然向两侧撕裂,露出森白的石英晶体,宛如某种生物的獠牙。
"是共振。"我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喉间泛起铁锈味。作为地质勘探员,我太熟悉这种地层挤压发出的次声波,但此刻的震动频率明显异常——每隔七秒就会出现三短一长的震颤,简直像是摩斯密码的求救信号。
荧光苔藓突然集体转向西北方,我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蜷缩的人形。妻子的米色羊绒衫在蓝光中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那串我送她的生日礼物此刻正深深嵌进脖颈,将雪纺衬衫染成诡异的靛蓝色。她手边散落着女儿的小熊布偶,棉花从撕裂的肚腹里涌出,沾满晶亮的碎玻璃。
地底传来雷鸣般的闷响,整片废墟突然向右侧倾斜。我抓住裸露的钢筋向前爬行,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在混凝土表面拖出暗红色轨迹。蓝光苔藓像有生命般迅速退却,在手电光束边缘聚集成晃动的光晕。当我的指尖即将触到布偶时,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了。
失重感持续了约三秒,后背撞进某种凝胶状的物质。浓烈的硫磺味刺激着泪腺,我看到数以万计的钟乳石倒悬在穹顶,每根石笋表面都布满蜂窝状孔洞,正随着某种韵律收缩扩张。暗河在脚下蜿蜒,河水泛着与苔藓相同的磷光,河床里沉积的却不是砂石,而是各种电子设备的残骸。
智能手表突然恢复运作,日期显示距离地震已过去二十七天。这个认知让胃部翻涌起酸水,我踉跄着扶住岩壁,掌心传来血肉被灼烧的剧痛——那些看似普通的钟乳石,表面温度竟高达九十摄氏度。更诡异的是,被烫伤的位置迅速长出蓝绿色的菌丝,正沿着血管向心脏部位蔓延。
"爸爸捉迷藏..."小满的声音从某个孔洞传来,带着空旷的回响。我发疯般抠挖着菌丝覆盖的岩壁,直到指甲外翻,石粉混着血水在胸前凝结成硬块。某个瞬间,我确信在某个六边形孔穴里看到了女儿的发卡,但当手指探入时,只抓到一把黏腻的虫卵。
暗河突然掀起浪涛,荧光河水漫过膝盖的刹那,无数藤蔓破水而出。这些半透明的管状植物内部流淌着发光液体,顶端的花苞里长满锯齿状尖牙。它们缠绕住我的左腿时,我竟在锯齿缝隙间看到妻子珍珠项链的反光。
剧痛让我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幻觉。藤蔓表面的酸性黏液正在腐蚀防护服,GPS定位仪在腰间发出刺耳的警报。当我摸向腰间地质锤时,整个溶洞的钟乳石突然同时发出蜂鸣,石笋表面的孔洞喷出浓稠的雾气。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画面里,我看到所有藤蔓都指向溶洞深处的巨大钟乳石柱,那上面布满了类似楔形文字的灼痕。
手腕上的菌丝已经蔓延到肘关节,皮肤下的蓝光随着心跳明灭。暗河水开始逆流,裹挟着我漂向未知的黑暗。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我似乎看到妻子站在晨雾弥漫的阳台上浇花,她转身时脖颈间的珍珠项链泛起柔光:"记得给小满的布偶缝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