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亲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落下了大哥躁动青春的帷幕。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开始收心,学着像父辈那样琢磨正经营生。他本是油漆工出身,整天跟刺鼻的香蕉水和各色油漆打交道,跟泥瓦匠的活计完全不沾边。可命运有时就是这般弄人,十九岁那年春天,村里祠堂翻新的工程,却意外地将他推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当时的村长是个势利眼,见大哥这个毛头小子也来打听工程的事,用鼻子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嘴角撇了撇:“你?一个刷油漆的,就别凑这个热闹了。”那轻蔑的眼神像针一样扎人。许是觉得话说得太绝,他又用施舍般的口气,懒洋洋地补了句:“规矩嘛,倒简单,白纸黑字写着,年满十八,谁都能来投。你有本事,就来呗。”
就为争这口气,也想着给并不宽裕的村里省点钱,大哥那股不服输的倔劲儿上来了,他决定,这个标,他投了!
可投标需要押金,五百块,在那时是个能压垮很多家庭的数字。大哥手里哪有什么活动钱。他二话不说,连夜蹬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顶着初春的寒风,骑了十几里坑洼土路,赶到周家场里找姐夫。好话说尽,脸皮磨薄,总算借来了那沉甸甸的五百块。投标那天,小小的村委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有意向的包工头或站或坐。轮到大哥,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自己觉得无比吉利、念念有词练习了很多遍的数字:“一千八百八十八元零八元八角八分。”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下,随即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他中了。或许是因为这个价格确实够低,也或许是别人觉得这活儿油水不大。当中标的消息传来时,大哥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只有我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证明自己的火。
中标后的喜悦是短暂的,现实的麻烦接踵而至。他去找同学、专业的泥工官田刘平宝,商量转包的事。刘平宝看到大哥真的拿下了工程,挺开心,搓着手盘算起来。但出于同乡的情谊和基本的江湖规矩,他提醒道:“夏清,这是好事。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那个未来的妻哥刘思云,听说也是在道上......哦不,也是做泥工的老师傅了。你看,你是不是得先问问他?他要是不接,我再来,这样大家都好看。”
大哥这才恍然,那个一直在外头混、名声不算太好的妻哥,竟然还有这门傍身的手艺。他觉着刘平宝说得在理,不能因为生意伤了未来的亲戚情分,便硬着头皮去问刘思云。本只是走个过场,维系一下面子情,没想到刘思云一听,眼睛一亮,拍着胸脯一口应承下来,话说得极为漂亮:“自家人,好说好说!这活儿交给我,你放心!”
这下好了。大哥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却也从此跳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从春天开工,到临近过年快要完工,大哥作为名义上的承包人,竟然一毛钱都没经手过。连他自己为了盯着工程进度、时常在工地上帮忙做小工应得的工钱,也都一分不少地垫在了里面,指望着最后一起结算。眼看就要过年,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大哥家里却冷锅冷灶。大年三十,家家团圆守岁,他再也坐不住,上门去找刘思云结钱。
等待他的不是结算的工钱,而是一场精心准备的羞辱。刘思云非但一分不给,还早有准备地叫来了两个面相凶恶的混混,双方在对方村的祠堂后面,言辞激烈,推推搡搡,差点就动起手来。空气里火药味十足。幸亏丈母娘闻讯,哭喊着从家里跑来,死死地拉开双方,才避免了一场除夕夜的流血冲突。
钱,自然是一分没要到。大哥空着手,在除夕夜的寒风里,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家,那背影,写满了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