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江湖,没有诗意的开端,它的起点,在一九六七年赣西那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天。
他在家里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大姐。母亲生他时,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在县政府做会计的叔公,那时正好因事回村。他守在屋外,听着屋内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看着窗外被日头烤得发白的树叶和纹丝不动的空气,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汗。待到我那第一声啼哭终于撕裂沉闷,叔公走进屋,看着襁褓里那个皮肤通红、哭声嘹亮的小生命,沉吟了片刻,说:“这娃生在盛夏,日头最毒,却也最有生机。就叫‘夏清’吧。‘清’是清白,是清醒,盼他这辈子无论遇到什么,都能活得透亮,心正眼明,聪明刚直,将来......能有一番作为。”
愿望是美好的,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期许。可大哥从小骨子里就像一匹拴不住的野马,躁动不安,与“清白安分”那几个字毫不沾边。村里的学堂,那间低矮潮湿的土坯房,根本关不住他。书,是读不进去的,那些方块字在他眼里像催眠的符咒。上课不是伏在掉漆的木桌上呼呼大睡,口水浸湿了课本,就是伙同几个和他一样坐不住的半大小子,像泥鳅一样从窗户溜出去,扑进校外浑浊的田沟里捉鱼鳅、掏鸟蛋,浑身滚满泥巴,直到日落西山才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家。
小学四年级,他闯了一个足以让父亲暴怒的大祸。那年头,物质匮乏,甜味是孩子们最大的诱惑。宋家圩上那个挑担子卖桂花糖的老头,那声悠长的“桂花糖哎——”的吆喝,像钩子一样挠着大哥的心。他馋虫上来,胆边生恶,竟偷偷从家里米缸里舀了一小袋米,约莫有两三斤,藏在裤腰里,跟邻村的”猫得”一起旷课跑去换了糖吃。那糖的甜腻香气,暂时掩盖了所有的恐惧。
父亲是个极其心细的人,在那个米缸就是全家命根子的年代,他每天煮饭前舀米,都会在米堆里做个不起眼的记号,像猎人设下的陷阱。那天晚上,大哥的"罪行"毫无悬念地败露了。父亲的怒火如同夏日最猛烈的雷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家。他被剥光了上衣,用麻绳吊在堂屋的房梁上。父亲顺手抄起门后指头粗的竹条子,那是专门用来教训不肖子孙的"家法",带着风声抽下去。竹条子打断了两根,大哥的后背上、胳膊上,布满了一道道红肿凸起的棱子,他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没吭,只有豆大的汗珠和憋不住的眼泪混在一起,砸在脚下的泥地上。
很多年后,当大哥早已不是那个顽劣少年时,他曾跟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看着夕阳,说起这事,眼神里竟还残留着一丝小时候的影子:“老三,跟你说实话,我从小胆子其实特别小。除了偶尔在田里偷摘个瓜解馋,从不敢拿别人家一针一线。半夜三更,都不敢一个人去村口那个黑漆漆的公用厕所,总觉得里面有东西。那次......是以前糖吃多了,欠了‘猫得’他们的,嘴馋,又没别的办法,实在是......没办法。”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对遥远过往的无奈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