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舒木牙山中,
羿铎似乎回到了过去,看到了幼儿时的景象……
瑞雪初降,宁国公府的庭院中落满银白的雪花,简约高大的府门前,竟也悬挂起了几挂红色的灯笼,后边的花园里,文武官员带来的顽童们聚在一起,捏着雪球嬉戏打闹。
后堂里一片欢愉之声,就连居中而坐的阿爷也一改平日里的威严神态,挂上了慈祥的笑容。厅堂里热腾腾地坐满了人,府里的侍从们进进出出,带着笑意快步急行,迫不及待地要把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炖肉端出来给客人们享用。
北陆风俗,新生的孩儿满了一岁,就到了试晬抓周的时日。不论贫富,这一天家里都要大宴亲族邻友,罗列锦席于堂中,烧香秉烛,放置金银七宝、弓矢笔纸、文房书典、秤尺文钱等百物,然后置得周小儿于中座,观看其先拈者为何物,以为佳谶,众宾客则以此为贺。
这一天是昭示家族添丁的大喜日子,百姓尚且如此,更何况贵为国公、却一直暗暗苦恼于家里人丁不旺的羿家。
老叔爷羿显弓专门从北边兴安山下泰宁城老家请来的萨满也到了。
萨满师戴着羽毛和树枝编成的帽冠,穿着麻布做的长袍,袍子上镶嵌着彩色石头。他仰头击鼓,旋转舞动,用古老的语言吟唱,衣裳上的布条飘扬旋转。这神秘的吟唱声虽于抓周的喜庆气氛有些违和,却很符合崛起于兴安大山之下的羿氏老族人,以及北陆出身的将校们的喜好。
“也不知这唱的是个什么,还不如请静安寺的大师来……”
刘帅的家眷满夫人面庞圆润,正轻声与母亲戚夫人低语,她二人都是从南边嫁过来的,多少能说些女人家的体己话。
戚夫人穿着一件织金花缎做的绛红色圆领长袄,雪白的翻毛领子映衬着高盘起的乌黑发髻,愈发显得秀美端庄。
满夫人还未及再说,父亲羿天纲挑开门帘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长袍,腰间系着四指宽的熟牛皮腰带,上面有赤金做的虎纹徽饰,“夫人,时间到了,把铎儿抱出来吧。”他眉宇间带着喜色,棱角分明的面庞上多了特意蓄出的短须,看着更显成熟。
羿铎接着看到,自己被抱到了堂中,红润的脸蛋,鼓起的腮帮胖嘟嘟的,手臂中还抱着一尊木雕小老虎。
四周赞叹声如潮涌起,父亲再次将他抱起,轻放于堂中锦席之上。
萨满的手鼓声再起,抓周开始,侍从们把准备好的百物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席上。众人屏息静气盯着锦席,那孩儿伸出藕节般白胖的手臂,手背上还陷着浅浅的小窝,他趴在席上左顾右盼,摸索片刻之后,径直拿起了眼前的玩具弓。这张弓是羿天纲特意准备,不但比别的玩具大上一圈,弓臂上还嵌了几粒闪光的彩石,好吸引抓周孩儿的目光。那孩儿抓起这支弓,用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玩弄了几下后,竟然摆出个引弓的姿态,使劲地拉起了弓弦。
“好!”堂中响起一片粗犷的彩声,尤以坐在右侧的军中众将呼声最盛,有人高声大赞:“我关宁军又多了一员猛将!”
堂上的国公爷爷笑得眼角眯成了月牙,“恭喜公爷,又得一良孙……”众人纷纷举杯道贺,老公爷羿显德一反常态,连连举杯畅饮。羿天纲也是满面笑意,向着众人频频拱手致谢,厅堂上一片欢腾。
忽然,“嘣”的一声传来,那孩儿手中的弓弦,竟被拉断了。堂中顿时一静,羿氏善射,以弓为符,喜宴之上竟然断弦,看着实在不像是祥兆。尴尬之中,一个听着文绉绉的声音响起,“这孩子引弓之力,非同小可,将来必为一代猛将!不知需几石强弓,方能配得上他?”话音未落,堂中氛围骤然一变,赞叹声又如潮水般涌起。
孩儿却兴致不减,继续在锦席上自顾自地玩耍。他抓起一本典籍,“哗啦”一声抖开,又随手丢在一旁。又似被声音吸引,双手撑地站了起来,竟摇摇晃晃地朝萨满师走去,小手伸出,要去抢夺他手中的鼓槌。
羿铎似乎还记得,那年老的萨满师焦黄色的、布满了刀刻般皱纹的面孔上,有双深渊一般黑色的眼睛。
有识趣的阿嬷赶紧上前,把孩儿抱了起来,交回给戚夫人。
羿铎却记得,身后的萨满师忽然又吟唱了起来:
“天上的神灵呀,
他要去那连接处!他要让血沸腾!他要开山辟地!
他手里举着灯,搜寻空野,
他要驱散黑暗的亡灵!
人呀,哪里知道自己,又哪里懂得有无,
那些人呀,何必去烦恼……”
当啷一声,羿铎被惊醒,从梦中醒了过来。
黑暗之中,窝棚外的山野间又响起了风声,墙上贴着的破毛毡哗啦哗啦地抖动,无力地抗阻着风雪灌进屋来。火盆中还留有未曾熄灭的一点炭火,勉强提供了些热气。
一阵疼痛从伤口传来,羿铎呻吟了一声,撑起身体,想挪动一下睡姿。黑暗中,墙下的角落里却传来一个柔弱的声音,“小哥,你醒了?”
羿铎一惊,循声望去,就着炭火发出的那点微光,看到墙角下坐着一个身影,正在黑暗中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