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礼之路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楔子

初春,春寒料峭。场院,沈礼独站。是的,沈礼复员了。绿军装是证明,军绿色背包也是证明。跨越千里,沈礼从好不容易熟悉的地方回到曾经熟悉的地方,心里只剩下陌生。场院变了,变得破败。道道裂纹是最好的明证。村庄也变了,变得腐朽。失去颜色的红砖像在默默诉说。好在,河套边的杨树还在,只是根部裸露更多。树下,茅草窝棚不翼而飞。那窝棚,承载了他全部童年,春天偷桃子,躲在里面吃;夏天抓鱼虾,躲在里面煮;秋天扒红薯,躲在里面烤;冬天滑冰,躲在里面避风。可惜,都没了。沈礼心口发堵。

远处,一道身影奔来。近了。看清了。鸭舌帽,喇叭裤。平头瘦脸。依稀有印象,就是想不起名字。三年,事变人也变,沈礼不奇怪。那人裂开大嘴,笑得像朵花儿。沈礼纳闷、迷惑,继而囧迫,谁啊这是?笑吧。笑总没毛病。于是,沈礼笑了,像个傻子。“嘿,礼子!”疼,略微的疼,沈礼没啥反应。但动作熟悉,语气也熟悉,沈礼瞬间想起,“三毛驴!”

三毛驴不是本名,只是外号。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三毛驴”对应的人恰如一头倔驴。至于来历,除了光腚娃娃的沈礼没别人。三毛驴认死理。只要意见相左,明知道错了也坚持,往往沈礼气得半死又没辙。直到沈礼急眼,“干脆叫毛驴得了。”哪知无心之言却一语中的,从此“毛驴”传播开来。因他行三,就变成“三毛驴”,至于本名很少有人记得。三年没见,沈礼觉得喊外号不尊重,但名字实在想不起来。不过,外号显亲切。“哈哈哈。”对外号,三毛驴浑不在意,又来了一拳,“还行,没忘了哥们。”

夕阳,像大山结出的果,红彤彤挂在山巅。两人拉长的身影映在乡村土路上,时长时短。有欢笑传出,引得狗吠猫叫。终于回家了!

人啊,从一种习惯换成另一种习惯纯纯是折磨。沈礼醒了,被起床号惊醒。睁眼,黑咕隆咚,但号声清晰、嘹亮,萦绕耳边。外面,繁星满天。猛然惊醒,复员了,再也不用闻号起舞了。沈礼重重躺下,带着颓废。闭眼欲睡,又睡不着,等天亮。黑暗一点点褪去,天终于亮了。鸡鸣狗叫、磨豆腐、饮牛喂马,一首农村独有的交响乐如雷贯耳。沈礼想帮忙,父母不用。他翻个身,又蒙住脑袋,但声音依旧。闹心啊闹心,训练累死人,无事可做同样不好受。即便难受,沈礼还是傻躺了三天。家,是累过后报复性放松的地方。不过,身体可以放松,脑子却不能,得想。想后路。农村,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土里刨食。可沈礼出过大山,见过繁华,肯定不!能甘心?不甘心又能咋?豆腐房中,热气蒸腾,爹娘忙碌,一刻不得闲。做豆腐?不行!自古三大累,撑船、打铁、做豆腐,自家就占了两样。还走?那活一世的意义何在?沈礼沉思。远处,歌声于狗吠中隐约。沈礼好奇,歌声在农村可不常见。他竖起耳朵,歌声时断时续、隐隐约约,像猫抓,弄得他心痒痒。他一骨碌爬起来,寻着歌声找去。

冰雪还有残余,土地像得了白癜风。农村,忙是主旋律。运秸秆,运农家肥,路上马车辆辆。沈礼打个寒颤,真可怕。越过一户人家,歌声愈发清晰。“甜蜜蜜,我心里想得甜蜜蜜,好像春风吹过我心底……”这歌和他平时唱得铿锵有力、热血沸腾的军歌不同,软绵绵别有一番滋味。他寻声而去。和他家仅隔了三个门,沈礼记得,这是三毛驴家。他毫不犹豫地进去,三毛驴随着节拍摇头晃脑,轻摇慢舞。

“嘿,好享受。”沈礼怪笑。

“嘿嘿嘿。”三毛驴傻笑,“新奇,新奇。”一把抓住沈礼,“来来来,一块玩。”

沈礼没玩,挨着炕沿坐下。矮柜上,破旧录音机伴着滋啦噪音的歌声传出。“稀罕物啊!哪来的?”

三毛驴得意了。这可是他吹嘘的资本,够吹好几年了。别人眼里,三毛驴是盲流,(当然,他自己肯定不会承认。)交往的自然都是盲流。他从村里混到镇里,没咋滴;又从镇里混到县里,嘿,真让他认识了位大哥——有钱、有社会地位。盲流嘛,能干的无非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他认识的大哥好赌,好赌的人有个通病——手散,他大哥也不例外。有次,他跟着去,有个人输急眼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当了赌资,结果输得一干二净。其中,就有这台录音机。大哥高兴,大手一挥,分!于是三毛驴有了录音机。

羡慕吗?也不是。运气而已。但歌却是实实在在的。沈礼试着摇头晃脑,真爽!一发不可收拾。两人也不会舞步,就瞎摇。可时间一长,沈礼听出问题来了,翻来复去、复去翻来就几首歌。再好听总听也厌。就像鱼肉,初吃狂炫,总吃也够。“换一个,换一个。”沈礼没尽兴。

三毛驴停下了,不摇了,苦笑。他也想换,可拿啥换?全家就这一盘磁带,还是随机器来的。他找遍县城,根本没有。终于找到一家,量少还死贵,居然要三块钱。三块钱啊!肉才一块多钱。三毛驴犹豫再三,没舍得买。

“我买。”沈礼安慰似的拍拍三毛驴。农村就靠一亩三分地,自足都难,哪有闲钱?沈礼有钱。复员费,厚厚三沓,大多数农村人一辈子没见过,包括复员前的他。钱就是底气,沈礼说得毫不犹豫。三毛驴乐见其成,带上沈礼朝县城走去。

城市的街道宽啊,还是柏油路。路上行人寥寥,偶有自行车飞过。沈礼两人蹲在树下。累啊!一个半小时,两人用双腿丈量了家到县城的距离。此刻,沈礼羡慕起自行车。可那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的,得票。沈礼一不是工人二没关系,上哪弄去?沈礼感觉农村就像麻绳,捆缚住他的手脚。想挣脱,难!日薄西山,沈礼擦把汗,“走吧。要不得摸黑赶路了。”

百货商店坐落在县城繁华处,沈礼总算在角落里找到录音带。种类不多,价格也不一样。最便宜三块,贵的五块。独家买卖,沈礼没得选,买。三毛驴兴奋,手舞足蹈。“奶奶滴,多几家就好了,能选。”沈礼愣了。咱可以卖啊!沈礼激动,找到路了。两人干脆不走了,坐在路边商量。“可是,上哪进货?”三毛驴愁眉苦脸。沈礼也是愁眉不展。空有想法,两眼一抹黑。两人颓丧,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家。

是夜,沈礼睡不着了。咋办?咋办!咋办?!毫无头绪。算了,睡吧。可惜,夜深人不静。呼噜声、窸窣声、狗吠声交织,像乱弹琴,惹人心烦。沈礼蒙住脑袋,声音依然。他干脆坐起,这要是在部队多好,不用发愁。虽然白天累得跟狗似的,但晚上睡得踏实。想起部队,自然想起战友,南腔北调的都很热情。其中一人,歌唱得特好。一次闲聊,沈礼问他咋会那么多歌,他说从小就听,自然学会了。当时,他并没往心里搁,现在想想,听得多肯定有弄录音带的渠道。沈礼不睡了,开灯翻找笔记本。笔记本上记录着所有战友的联系地址。找到了!沈礼激动,也不管深夜,动笔写信。当信件放进信封,沈礼长出一口气,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等待最煎熬。信寄出去了,沈礼抑制不住胡思乱想。想到好的,心花怒放;想到坏的,垂头丧气,焦虑一直伴随左右。沈礼差点疯了,每天只有一件事,查信件。终于,在第十天,收到了回信。沈礼开信,迫不及待。省城有个大型批发市场,啥都有。沈礼连回信都免了,直接踏上了去往省城的列车。

轮到三毛驴等待,同样焦虑,但和沈礼不同,既希望成又希望别成。希望成是因为他也不想从小到大的伙伴无所事事;不希望成是因为真成了距离拉开了,不知道咋处。这件事,他最多参谋,没投入更没出力,咋好意思分利润?三毛驴纠结。歌不听了,也不溜达了,整日浑浑噩噩,像个傻子。但事情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不到五天,沈礼回来了,带回大包小包三四个。

录音带有了,卖却成了问题。两人再次来到县城,面对高昂的房租,算有钱人的沈礼没了脾气,只能退而求其次,街边摆摊。可是,街边摊也有问题,周围哪有那么多恰好有录音机还能卖得起磁带的人?时近中午,阳光普照,绿化树露出一抹绿,很是扎眼。绿化树下,两人蔫头耷脑。咋办?沈礼不知道,三毛驴也不知道。恰好,过来一辆倒骑驴,满载水果,沿街叫卖。沈礼一蹦老高,“有了,有了!”三毛驴愣神之后也跟着蹦起来。

街道破旧,倒骑驴破旧;衣服也破旧;只有磁带崭新,像草丛里的花朵,显眼。卖东西得吆喝,像扎嘴葫芦似的谁知道干嘛。围绕城市,沈礼转了一圈又一圈,没开张不要紧,问价都没有。他鼓起勇气,刚张嘴又闭上了,感觉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笑话。无人街道,他喊了一嗓子,自己倒吓了一跳,没蚊子声音大。晃悠一天,沈礼垂头丧气。想象总是美好,身临其境又不是那么回事。

三毛驴早早等着。一把花生米,一壶烧酒,两人对坐。“万事开头难,没有一顿酒解决不了的。来来来,走一个。”三毛驴不会安慰人,但他会陪着喝酒,陪着坐。沈礼一口闷。其实,朋友不一定非得说,陪着静坐也算。是夜,沈礼酩酊大醉。第二天,照旧;第三天同样照旧。沈礼不善言辞,除了醉不知道咋办。所以他喝,一杯接一杯。三毛驴看不下去了,“干喝多没意思,来个二人转助兴。”按下播放键,二人转传出,轻松幽默。沈礼的酒杯定格。真是傻到家了,放着现成的东西不用,自找罪受。沈礼乐了,一口干掉杯中酒。

第四天,沈礼起个大早,专挑人多的地方走。录音机一响,立马吸引大批人围观。人一多,啥样都有。问价、挑选,沈礼忙得不亦乐乎。终于,开张了。沈礼热血上头,想吼,最后变成傻笑。有一就有二,录音机一响黄金万两。这一天,倒骑驴被蹬出火星子,沈礼不觉累。晚上少不了酒,与前几天不同,沈礼话特多。吹嘘、自喜。

寒来暑往,转眼春天过去了。盛夏,大街上人多了。尤其是傍晚,消食、纳凉,三三两两或沿街步行或聚于树荫下。此刻,是沈礼的黄金时间。工人下班,忙碌有闲钱人到了悠闲时光。人有闲钱,除了追求物质享受,也追求精神享受。娱乐很少的今天,听歌绝对算一种,而且还是新事物,自然大受欢迎。每每沈礼刚露面,整个街道的人都围过来,看新奇,也顺便买几盘。沈礼沉浸在痛并快乐中。六月的天小孩的脸,说翻就翻。刚刚还夕阳无限好,马上乌云密布,接着豆大的雨点落下来,劈头盖脸,一点不给人防备。人们四散奔逃,转眼大街上空空如也。沈礼早有准备,急忙把磁带和录音机用塑料布盖严实。东西盖好了,人却没有,不一会就成了落汤鸡。行吧,年轻,不怕,问题是回家的路一言难尽。土路坑洼,平时还好,最多有点灰尘,一下雨,泥泞还一湾湾水。沈礼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往家赶。得租个房子,沈礼抹了把脸,暗自发狠。

租了房子,沈礼不起早不贪黑,从从容容。街道上,沈礼慢悠悠,于歌声中乱瞄,能买不能买,打眼就知道相当于火眼金睛。沈礼很惬意。惬意,心情就好。心情好不是因为销量,而是方式。首先,不用吆喝,录音机一响,立马成为焦点;其次,走街串巷,见识过了,人形形色色,事多种多样;最主要,自由,不用起早贪黑,不用看人脸色。其实,磁带的销量不大,究其原因有录音机的人家少,即便有也舍不得总换,但利润可观。一盒磁带,少则两块,多则四块,一天下来,咋也能弄个四五十块。要知道,工人一天不过才三十来块。风里来雨里去,辛苦一年,沈礼攒下了第一桶金。

沈礼有点飘。当然,飘,不算毛病,哪个男人有了钱不这德性?问题是沈礼飘的不是地方——县城,还是大街上。眼红是病,根本治不了那种。两种情况相遇就像白磷遇到水,瞬间爆炸。来找事的不是别人,就是街边小混混。奇装异服、双手插兜。好像谁都欠他们钱似的。眼红是因为整个县城就沈礼卖磁带,属独家生意。盯上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挺长时间了,只是沈礼没注意。混混能干嘛?要钱呗。也不多,三十五十。沈礼愿给?肯定不啊!哪个热血青年能忍?尤其沈礼当过兵。可不给,小混混有的是办法,不砸不抢,就围着。想做生意?门都没有。沈礼忍,再忍,还是选择破财免灾。钱给了,但心里的邪火无处发泄。

辛辛苦苦,磕磕绊绊,一年过去了。临年,农民闲了,打工的返乡了。县城里,人多起来。人多就热闹,热闹生意就好。沈礼也是,虽不起早,但贪黑,披星戴月。回到出租屋,沈礼匆忙吃饭,匆忙洗漱,然后眼一闭一睁就是第二天。今晚不同,三毛驴来了。“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不由分说,拉起就走。沈礼累啊,只想躺着,可三毛驴热情,半拖半拽跟着走了。

城中心的灯火璀璨,但城郊却漆黑。普通民房与夜色融为一体,毫无特别。进去,沈礼明白了,门窗被遮挡,一丝光不透。估摸有三间房,整体打通,显得宽敞。中间一个火炉,火正旺。三五人围坐,一手烟一手酒,唠得正欢。炉盖上,贝类滋啦,鲜香外飘。外面天寒地冻,屋里却温暖如春,但却乌烟瘴气,像走进雾中。火炉不远,围了一圈人,吆五喝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矮个子青年,大冬天只穿背心,露出满是纹身的胳膊。三毛驴拉着沈礼削尖脑袋挤进去。桌子上,一堆长条木块,带有圆点,有多有少,有红有白。牌九,沈礼听说过,但没玩过。纹身青年把牌挨个扣上,一顿划拉,再摆成前后两摞,前摞推出四张,抓起色子边搓边喊,“下了,下了,多下多得。”四周人纷纷扔钱,有一块两块的,有五块十块的,就是没有毛票。沈礼吃惊。十块“大团结”是最大面额,很多人家连一张都拿不出来,在这里就那么随意丢在桌上。

纹身青年抛色子,用尽全力,咬牙切齿。一共四门,每门四张牌。纹身青年拿到牌不看,一张张摸。眼睛盯着其他三门,垂头丧气者有之,眉开眼笑者亦有之。沈礼不懂,也不看牌,只盯着众人。一张张或悲或喜的面孔,沈礼感觉特有意思。兴奋也好、灰心也罢,每人都在卖力表演。牌开了,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期待下次再赢;愁的不死心,期待下次捞回来,无论哪种,都满怀期待。于是,赌局继续,人的热情越发高涨。

三毛驴掏出一块钱,犹豫再三,狠狠拍在天门。翻倍!再押,再翻。三毛驴乐啊!见牙不见眼。沈礼震惊,这么简单?他忍不住,押了十块钱。没了!居然没了!沈礼不信邪,再押,又没了。他望望三毛驴,疑惑不解,同样押钱,差距咋那么大?想跟着三毛驴,又怕被小瞧。他再瞅别人,估计输急眼了,不再是十块二十块,而是一摞。输,沈礼不在乎,确切说,不在乎二十块钱,但他在乎面子。三毛驴能赢,他为啥不能?于是,牌局继续,沈礼也继续。不觉间,兜里没多少钱了。沈礼猛然惊醒,一千多块,相当于工人一个月工资了。他咬牙瞪眼,一股脑押下去。发牌了。沈礼心跳加快,汗顺着脸颊流淌。沈礼不擦,死盯着牌。拿到手了,沈礼深呼吸,又着急又不敢看。最后,下定决心,猛地翻开。牌上的红白点很多,满满当当,不由露出笑容。三毛驴凑过来,“嘿,光棍不输净手钱。”半夜了,沈礼实在困得不行,走出了民房。

往后的日子,沈礼白天卖磁带晚上去城郊,忙得脚不沾地。要说迷恋,也不是。沈礼就喜欢心跳的感觉,于乏味的生活中寻找一点点刺激。总体来说,输多赢少。挣钱的辛苦沈礼知道,吃了行,喝了也行,就是输了不值。可是,紧张刺激就好像回到部队,挥汗如雨、激情四射,他欲罢不能。眼看,年将至,家里还有父母,咋也得表表孝心。“最后一晚。”沈礼暗暗发誓。

刚进屋,沈礼感觉像进入密闭空间,压抑、窒息。他锁眉打量。窗帘严密,炉子正旺,就连烤的海鲜和平时也没区别。沈礼疑惑。要说区别,围桌人多了。这也不奇怪,越到年底闲人越多。沈礼走过去才发现大多是生面孔。他想挤进去,奈何那些人像是一伙的,特别团结。无奈,他退回火炉边,扒拉海鲜,心不在焉。

“咋!赢了想跑!”大喝,陌生而突兀。沈礼转头。七八个小年轻围着纹身青年,挽胳膊撸袖子,其中像头的甚至掏出刀子。

“输不起?”纹身青年轻蔑一笑,缓缓脱下衣服。

“奶奶滴,跟我这装。”带头的耍弄手中小刀,“在城东,也不打听打听我飞龙哥是谁。”纹身青年冷哼,更加蔑视。或许被刺激了,带头的变得歇斯底里,手一挥,“给我上!”

沈礼精神了,有热闹不看王八蛋,何况还是他最喜欢的热闹。海鲜也不顾了,转过身看,专心致志。看着看着觉察不对,纹身青年的招式咋那么熟悉?细看,恍然大悟,军体拳!部队三年,军体拳已经刻进沈礼骨子里,形成了肌肉记忆。纹身青年的一招一式,熟悉又亲切。

好虎架不住群狼,纹身青年防了前面顾不上后面;防了左面顾不上右面,虽不疼,但侮辱性强。沈礼坐不住了。兵,无论哪年都是战友,是战友就没有看着吃亏的。沈礼冲上去了。不用招呼,两人自然站成了进攻队形,你出右拳我提左腿;你向后我向前,一会儿功夫,小混混被打得趴地不起。“哈哈哈!痛快!”纹身青年拍着沈礼肩膀,大笑。说实话,退役后沈礼从未这么痛快过。他也跟着笑起来。地上,那个带头的早已不复当初的嚣张,抱着胳膊哀嚎。两人无视,勾肩搭背走了。

夜半的县城,安静。夜半的风,很冷。纹身青年叫褚波,复员两年。他和沈礼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后面跟着三毛驴。“喝酒去!”褚波兴奋。沈礼纳闷,大半夜哪有喝酒地儿?褚波神秘一笑,带着他两七拐八拐,进入一家门面很小的饭店。店里很热闹,二十多人分成三桌大呼小叫。见褚波到来,全部站起,“波哥。”褚波拉着沈礼走到中间,“这是我兄弟,喊礼哥。”

对于这哥那哥的,沈礼没多少感觉,或者说没意识到重要性,他的注意力都在其中几个小混混身上。那几个小混混没啥特别,站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之所以记着还不是因为前段时间找他事。但沈礼啥也没说,只是笑,意味深长那种。小混混不淡定了,生怕告状。只是,喝酒过程中,沈礼只字未提。

第二天,沈礼醒来,头疼欲裂。顾不上吃早饭,匆匆搓了把脸跨上倒骑驴上街了。时近中午,太阳耀眼。睡过头了!沈礼懊恼,喝酒误事啊!按往常路线,沈礼一头扎进菜市场,迎面却遇到那几个小混混。沈礼一惊,又来?惹不起还躲不起?沈礼调转车头,小混混却围了上来。沈礼苦笑,已经做好了掏钱准备。谁知,几个小混混凑上来,嬉皮笑脸。“礼哥,兄弟们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大量,别和兄弟们一般见识。给。”面前的录音机,八成新,双卡。不便宜不说,想弄到,难。沈礼本能拒绝,小混混们不由分说,扔下就跑。

对闲人,日子很长,长到不知道咋过;对忙人,日子又很短,短到事情没忙完就过去了。沈礼属于忙人,转眼日升转眼日落。沈礼很兴奋,没了骚扰干啥都痛快,生意也好起来。可惜,这样的日子仅仅过了一个星期。“礼哥,老大说老地方。”

灯光昏暗,小饭馆人满为患。沈礼纳闷,没有猜拳行令,更没有吆五喝六,静!静得可怕。沈礼一头扎进去,愣了。褚波大咧咧坐在中间,一条腿曲起放在长条凳上,有规律抖动;身后一圈人,抱着膀子;地中间了不得,跪着几个人。沈礼默默走过去。“认得不?”沈礼打量,城东“飞哥”!“说吧,打算咋处理?”沈礼回过神,心想,那天已经把人揍一顿了,还能咋处理?“听波哥的。”褚波给了个懂事的眼神,抬手在圆桌上轻扣三下。就是这不起眼的动作却让飞哥浑身颤抖,不住求饶。接着出来几个大汉,抓起飞哥的手按到条凳上,另一大汉手起刀落,飞哥的小拇指从根断掉,血喷出老远。哆嗦的沈礼被褚波拉着坐下,“给你看个好东西。”

一台黑白电视机,一个方盒子,手下的小弟一顿操作,电视上出来画面,两人对打,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沈礼瞪大眼睛,在电视机都没普及的年代,这东西绝对算稀奇物。“这玩意叫放像机,据那个啥飞说,从南方弄来的。”沈礼没回答,死盯着电视。“你说,要是弄几个这玩意,开个放像厅……”褚波拍拍沈礼肩膀,用大灰狼骗小红帽的口气,慢条斯理地说。沈礼好不容易挪开眼,狠狠点了点头,“可行!”

和录像机一比,沈礼那几个钱只能算小钱。但沈礼还是发了,放像厅日进斗金。发财需要代价,尤其是超出能力范围的财,发起来代价更大。沈礼把自己卖了,买主自然是波哥。他知道,从此没了自己,波哥说往东他不能往西;波哥说撵狗他不能抓鸡。快活吗?当然不!人静独处,沈礼懊悔。可再一想,人就像驴,总得有个地方拴。要么拴到土地上,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要么拴到别的地方,风景随便看。咋选?就沈礼,与其辛苦不如潇洒走一回。是,前者安稳,后者未知,可那又咋样?人活一世不就得轰轰烈烈!

发财,得衣锦还乡。为啥要还乡?炫耀得给熟悉的人,陌生人谁搭理?沈礼买酒买肉,把搬出去住的大哥一家,还有住在铁匠铺的老二,读书的小五都喊回来,一家人痛痛快快喝了顿团圆酒。第二天,天不亮,沈礼被吵醒。迷迷糊糊中,他想骂人。一看,父母忙进忙出,只能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家里啥都好,就是太吵。不让他们干?拉倒吧,父亲一辈子手艺,不让干能拼命。不说,能吵死人。一时间愁眉不展。要是有自己的房子就好了。

盖房子可不是简单的事,官面上好办,到村里申请块宅基地就行,难在咋说服父母。本来,弟兄多,到了娶媳妇年龄自然就盖了,问题是家的房子也多啊。老大老二在家住还有希望,现在都搬出去了,剩个老四不顶星,父母全指望他了,能同意才怪。但再难也得说。第一次,沈礼刚提了个头就被沈娘撵了出去;第二次,话是说全了,可只是得到沈娘的白眼;第三次,既没轰也没白眼。不知多少次后,沈娘终于同意了。

同意就能盖吗?不是。还有件重要事得办——看日子。看日子,简单说就是看看哪天适合动土。虽虚无缥缈,可人人都信。不仅信,还深信不疑。作为年轻一代,沈礼并不十分相信,架不住老人总叨咕。沈家村有三人会看日子,两女一男。两女,一个出马仙一个神婆,一男,看八字捎带看日子。对沈礼来说,都是村人,无法取舍。沈娘拍板,找出马仙。便宜外人不如便宜亲戚,尽管这亲戚远得勉强。沈礼提了四样礼,酒、罐头、糕点和糖。沈娘嫌浪费。也是,无论找哪个大仙,最多五块,一般都是一块两块。沈礼不这么认为,动土得看,上梁也得看,就连搬家不同样得看个日子吗?需要多了,当然得重礼,要不岂不被戳脊梁骨?

出马仙不老,顶多五十,看起来却很老。围着头巾,盘腿大坐。长得夸张的旱烟袋满是包浆。一笑,露出豁牙。见了重礼,更是见牙不见眼。知道来意,让沈礼报上生辰八字,边掐指边叨咕。干枯的手指加上蠕动的嘴唇,差点让沈礼笑出声,被沈娘一瞪眼憋了回去,脸红脖子粗的。沈礼突然有种想再去找其他两人看看的冲动,不为别的,就图一乐。

盖房子,可以低调也可以高调。低调就是默默找几个亲朋好友,义务工;高调则不同,雇工。迄今为止,村里所有的房子都是低调盖的,因为不到万不得已谁盖房子?原因嘛,穷呗。轮到沈礼,大张旗鼓。低调盖房,管吃,但简单。清汤、豆面饼子,定量;而沈礼浓汤带肥肉,外加白面饼子,管饱。村人趋之若鹜,沈礼来者不拒。因为他要盖大房子,五间还是瓦房。这在沈家村还是蝎子巴巴独一份,就连村长家都没这么大。

沈礼没时间,只掌握大方向,具体沈老爹全权负责。沈礼感叹,不如卖录音带。挣得少但自由,哪像现在,分红是多,终究是给人打工。从挖地基开始,沈礼每天必回,雷打不动。辛苦是辛苦,但就像养孩子,得看着一点点长大才有成就感。

晴夜,月色朦胧。沈礼赶到房场,行色匆匆。房子起到小平,整齐的红砖,宽度一样的缝隙,有种别样美。下一步留窗户。农村都是两扇窗户,虽保暖效果好,可总显得昏暗。沈礼见过高门大院,也见过窗明几净,那亮堂劲儿至今深刻脑海。所以他准备留三扇窗户。沈老爹肯定不同意,“瞎胡闹,纯粹瞎胡闹!”沈老爹吹胡子瞪眼,在月色下显得狰狞。沈礼也不争辩,任凭沈老爹咆哮。沈老爹说得口干舌燥,沈礼无动于衷,固执己见。沈老爹说也说不通,打还打不得,发狠“再也不管了”,拍拍屁股、甩甩衣袖,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要不说儿子都是爹的债,得还。沈礼上班了,沈老爹又屁颠屁颠地来了。该管啥还管啥,一点不尴尬。可惜,好景不长,房子起到大平——就是屋檐——又起争执。老人的规矩,房檐高不过八尺。这事沈礼理解。东北的冬天那是真的冷,说撒尿拿棍敲有点夸张,但能冷到骨头里。而且,取暖仅靠做饭那点火,炕有点温度,但冻脑袋。房子建低点,最大限度保持温度。沈礼不同意,烧柴不愁,大山上有的是,再不行,买。咋也能弄热乎。因此他要求房檐高九尺。仅仅这一尺之差,爷俩又别扭起来。沈老爹气啊!但没走,瞪眼鼓腮,无可奈何。

终于,房子上梁了。上梁是大喜事。但自己喜多没意思,沈礼准备让所有人都跟着乐呵。于是,一大早起床,打扮一新,迎着朝霞请人。宁拉一村不拉一人,啥七大姑八大姨的,沈礼挨家通知。沈礼感觉,这一辈子的笑都在今天用完了,脸都有点僵。这是人生中的大事,重要程度仅次于娶媳妇。当然,这件事并不是他一个人能忙过来的,三毛驴早早被抓劳工。至于波哥和小弟们,他更是提前通知。忙忙碌碌,沈礼感觉没啥遗漏才回到房场。此时,新房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吉时已到,沈礼走到新房门前,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硝烟弥漫中,绑着红布的最后一根横梁被缓缓吊上房顶。同时吊上房顶的还有用红绸封口的两个斗。

“那谁,你一个木匠咋跑东边去了?”院中间,工头仰头指指点点。无规矩不成方圆,哪怕盖民房也大有讲究。瓦工为大,木工次之。方位则是以东为大。尽管上梁仪式上的是木头,可站位依然以瓦工为东。木匠嘿嘿一笑,乖乖跑到西边。瓦匠和木匠各自揭开封斗的红绸,先抓一把揣兜里,再往下一扬。农村的规矩,斗里装着糖块年糕、红枣花生、小馒头以及硬币。前院一把后院一把,东头一把西头一把。人们疯狂了,你抢我夺。沈礼看着热闹场面,嘿嘿直乐,村人高兴或许就是他最大的炫耀。对人们来说,上梁不重要,主家高不高兴也不重要,只有吃席才是最重要的。

沈家的席面,讲究。除了不值钱的海鲜就属大肥肉最令人满意。席,村人吃多了,这好的席还是头一次,个个喜笑颜开、满嘴流油。宴席开在新房的院子里,建筑材料乱七八糟并不影响吃席的心情,更不影响房子的宽敞。虽才上梁,但轮廓清晰可见,高、大!沈礼亲事随着房子被提起,老妈子小媳妇聚到一起,窃窃私语,把认识的七大姑八大姨家适龄姑娘都点了出来,可惜,面对大房子都矮了几分,总觉得咋都配不上。

最热闹的当属褚波和他的小弟们,猜拳划令、吆五喝六,个个红光满面。话语自觉不自觉带上沈礼,嘚瑟得好像房子是他们盖的。其实,住在城市的他们,咋说也看不上民房,只是,涉及到一个问题,很现实——跟着波哥有好日子。人,之所以兴奋是因为有希望,希望,就是动力。所以,他们忘乎所以了。沈礼挨桌敬酒,所有人无不竖大拇指,尤其是老一辈人的夸奖,更是让沈礼飘飘然。

沈礼醉了。醉在接连不断的夸奖中;醉在膨胀的虚荣心里。房子是沈礼成长路上的一座丰碑,将永远矗立在村中。

远处,华灯初上,给城市的夜增加一抹亮色。人们三五成群,沿街漫步。录像厅所在的小巷黑暗依旧,朦胧中像有人影晃动。连着录像厅的小屋里,沈礼半躺,三毛驴坐在仅有的一把椅子上。沈礼白了三毛驴一眼。他不反感三毛驴,可他像上班打卡似的天天来有点说不过去。沈礼暗自叹气,自从把录音带生意给了他,可倒好,录像厅成了据点。来了不要紧,跟回自己家似的,有酒喝酒,没酒喝水。不过,也有好处,解闷。

外面隐约传来嘈杂声,沈礼不情不愿起身,半抢半要从三毛驴手里抓过水杯,狠灌一气才跨步出去。他实在不想进录像厅,先不说几排破旧沙发令人心烦,就说乌烟瘴气根本忍受不了。想想也怪,喝酒行,抽烟沈礼至今不会。电视机和录像机就是录像厅最值钱的物件,沈礼熟练地退出录像带,换上新的,按下播放键。等播放的间隙,沈礼瞟了眼沙发。这都是些啥人?染着花花绿绿头发的无业游民、埋里埋汰的底层打工人。好处是年轻,坏处也是年轻,个个火热,看啥都七个不忿八个不平。真难管。属夜猫子,一到晚上三五成群,斜叼烟快喝酒,迷迷瞪瞪,天老大他老二,一言不合就开打。难道就没老实本分的人?沈礼自嘲,老实本分的人哪有上这种地方?沈礼的活说好干也好干,就换换带子;说难干也难干,一旦打起来,他得看场子,不能打坏东西。

带子顺利播放,沈礼回到小屋。三毛驴叼着烟卷,青烟袅袅。“掐了掐了!”“嘿嘿,我出去抽。”沈礼知道,三毛驴抽烟是假,看录像是真,不过,都是兄弟,由着他吧。屋里就剩他自己,无所事事。无聊透顶。其实,不是他如此,而是通病。娱乐业刚刚起步,偌大的县城除了录像厅就只有波哥开的“穷鬼大乐园”舞厅。舞厅在东城,就是当初“飞哥”的地盘。他去过。真是人满为患。可惜,绝大多数都是年轻小伙子,至少大姑娘小媳妇倒成了稀有动物。也是,这个时代对女人不太友好,各种道德约束依然强加。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年轻人的热情,疯狂扭动,宣泄过剩的精力。

一小黄毛破门而入,“礼哥,快!老大和人打起来了!”

沈礼没来县城之前,褚波就在南城这片混,来了之后,顺手帮他解决了东城。于是,县城东南这一片全归了波哥。但是,西北两边的老大不愿意了,动不动来找麻烦。其实,沈礼可以理解,有地盘就有利益。在巨大的利益驱动下,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打架斗殴都是寻常事,还有更狠的。沈礼是穷人家孩子,从小的教育告诉他这样不对。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沈礼唯有自己把握一个度,伤天害理不做。但随着交往加深,他一次次突破自己的底线。

北城,是县政府所在,也是这个城市未来发展的重点。夜色下,各种半成品建筑像怪物尸体,支离破碎、恐怖狰狞。小巷深处,昏暗的路灯下,一群人对峙。沈礼和三毛驴靠过去,波哥微微点头,眼睛紧盯对面。对面男人也盯过来。两人像斗仗公鸡,互不相让。沈礼看过去,倒吸一口凉气。平头,纹身,满脸横丝肉。关键是膀大腰圆。所谓身大力不亏,沈礼再能打,对上他也得怂。他斜叼烟卷,嘿嘿冷笑。脖子上,大金链子闪闪发光。怪不得!沈礼想,怪不得波哥非要抢北城,这得多有钱?褚波一摆手,身后兄弟喊叫着冲上去。沈礼落后半步,紧跟着波哥也冲了过去。

此时打群架没有刀之类的凶器,一般都是拳脚,个别有拿棍棒的。混战开始了。你一拳我一脚,不时有人抱着胳膊哀嚎,也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哼哼。沈礼眼看自家一个兄弟被三人围殴,想过去救,奈何自己也被四人缠住了。他急忙搜寻三毛驴,没有;再找,还是没有。沈礼的心悬了起来,生怕他有个好歹。正准备不顾一切冲出包围,余光看到他站在外围看热闹。三毛驴有自知之明,知道打群架不是对手,远远躲开了。沈礼抽空环视,大事不妙,自己一方毕竟人少,眼看再过一会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沈礼迅速在人群中寻找波哥。

不得不承认,波哥很能打,平头男亲自带着四个小弟也奈何不了。可波哥想腾出手帮别人也是千难万难。波哥也注意到了现场情况,顿时急眼。忍着挨上两拳,迅速放倒一个,再想奔着下一个却被平头男缠上了。此时,现场很不乐观,不断有人喊,“波哥,救我。”如果败了,不仅北城得不到,就连现有的地盘也保不住。褚波甘心吗?当然不!他一拳一脚打下来的地盘,怎能轻易拱手让人?褚波眼红了。眼红的结果有两种,要么跑要么拼命。褚波出道以来就不知道啥是跑,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大地盘,更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跟着他。

沈礼想靠过去,背靠背,易防。刚奔两步,突然急刹。波哥掏出刀子,对准平头男肚子就是一刀。凄厉的惨叫响起,现场瞬间安静。人群像被施了定身咒,有举着胳膊将砸,有抱着脑袋欲躲,所有人都望向惨叫传来的方向。褚波狠厉的眼神逐渐暗淡。血,红得刺眼。溅到手上,温热,粘稠。他下意识抽出刀,平头男缓缓倒下。“杀人了!快报警。”一声喊,人群做鸟兽散。沈礼没见到三毛驴,知道他早跑了,刚想跑,见褚波呆立原地,无助且迷惘,回头拉住他又跑。

褚波从未觉得黑暗如此亲切,它能掩藏身形,能遮住一切,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满满的安全感。远处隐有警笛声传来,每一声都像响在耳畔,让他心惊肉跳。两人躲在垃圾桶旁,黑暗中仅见两双眼睛。他的心一直在抖,像三九天光膀子站在冰天雪地里,抑制不住。杀人偿命,简单的道理褚波懂。正因为懂才抑制不住地抖。褚波抬头,黑暗中看星星格外明亮。回想,不甘、懊恼齐涌心头。不冲动多好!一只大手伸过来,默默握住他的手。手掌上的温度让褚波瞬间安静下来。他张嘴,想说点啥,可突然的脚步声让他肌肉紧绷。

“波哥,波哥。”三毛驴鬼鬼祟祟,压着嗓子喊。沈礼站起来,褚波依旧蹲着。“没事吧?”

“警察到处抓人,你们快躲躲吧!”三毛驴依然压着声音。“还躲啥?”褚波站起来,“杀人能躲过去吗?”

“杀人?”三毛驴疑惑,“谁杀人了?”沈礼气啊,恶声恶气,“波哥捅人,别告诉我你没看见。”

“嗨!”三毛驴满不在乎,“皮外伤。现在医院呢。”

没死!褚波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幸亏他体质好,要不然猛然从大悲到大喜不昏才怪。看着三毛驴,褚波的眼睛闪闪发光。如果三毛驴是女人,褚波肯定抱着啃两口。“去看看别的兄弟。”沈礼嘱咐三毛驴。看着三毛驴远去,两人找了个废弃厂房。

“兄弟。”褚波试探着开口,“再咋说,动了刀子,警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事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沈礼没动,静静看着褚波。“我的意思……我的意思……”褚波欲言又止。沈礼明白了。但他不想让褚波的话出口。因为在这之前,沈礼一直相信情义,他不想也不愿希望被打破。“我的意思是你去替我顶着。”果然,还是说出来了。心痛吗?好像也不是,就是不舒服。沈礼依然没说话,就那么盯着。褚波挠挠头,“嘿嘿。你看哈,北街拿下了,只要我在,发财肯定跑不了。可我要是进去了,前期不就白费了吗?”沈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死死盯着褚波。复员到现在快三年了,三年来,沈礼明白,哪有所谓的兄弟义气,不过是利益罢了。对于顶罪,他不是不能接受,只是得看代价。

街道上,警笛响,警灯闪。褚波焦急。“咱明人不说暗话,判一年,给三万。”沈礼有那么点心动,但他知道,这不是褚波的底线,所以,他依旧沉默。“五万!”褚波咬牙切齿,同时伸开巴掌比划。五万啊!农村现在连“万元户”都是稀罕。沈礼拼死拼活一年才挣不到一万块,在农村同样趾高气昂。家里的房子从选地基到完成总共才花了不到五千。五万啊!这是沈礼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见沈礼还是不说话,褚波真急了,“分红照旧。”

“记住你说的话。”沈礼站起身,迎着警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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