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夏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银杏树叶,在泥土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八岁的林安宁蹲在树下,小手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扇形叶片,把它放进已经装了半满的铁皮小桶里。
“我在树下许愿,希望有一个朋友,”她对着树干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和树能听见,“然后你就出现了。”
“你跟树说什么悄悄话呢?”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宁吓了一跳,手里的叶子差点掉下去。她转过身,看见一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女孩站在不远处,眼睛亮晶晶的,像刚洗过的葡萄。
“没、没什么。”安宁把铁皮桶往身后藏了藏。这个公园角落里的银杏林是她的秘密基地,从没被别人发现过。
“你在捡叶子吗?我也喜欢银杏叶子,它们像小扇子。”女孩毫不认生地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几片保存完好的金黄叶子,“你看,这是我收集的,夹在书里就不会枯萎了。”
安宁眼睛一亮,“我也把它们夹在书里。”
“我叫杨晓雯,住在那边那栋楼。”女孩指了指公园对面的住宅区,“你呢?”
“林安宁,住在那边。”安宁指向另一侧的老式平房区。两个女孩互相打量着,一种微妙的联结在沉默中建立。
“你想看我做的叶子标本吗?”晓雯突然提议,“我家里有很多。”
安宁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就这样,一个平常的夏日午后,在无人知晓的银杏林中,一段友谊悄然生根。
“这是什么?”安宁好奇地指着晓雯书桌上一捆彩色的细绳。
“编手绳用的呀!你不会吗?”晓雯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兴奋地拉开抽屉,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绳子,“我教你!”
两个女孩头挨着头,晓雯灵巧的手指在绳间穿梭,安宁专注地模仿,舌头不自觉地抵在嘴角。不一会儿,她的第一条手绳完成了——一条简单却整齐的蓝黄相间的编织绳。
“给你。”安宁红着脸解下手绳,递给晓雯。
“真的吗?”晓雯高兴地接过来,直接系在手腕上,“那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了!”
“最好的朋友。”安宁重复着,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从那以后,银杏林成了她们的秘密王国。她们在那里分享零食、书本和心事;一起躺在落叶上看云朵变幻形状;在最大的那棵银杏树下埋下“时光胶囊”——一个装着小秘密的铁盒子。
“十年后我们再挖出来,”晓雯郑重其事地说,“不管我们在哪里,都要一起打开它。”
安宁重重地点头,伸出小指:“拉钩。”
两条一模一样的手绳在她们手腕上轻轻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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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从指缝中溜走,转眼她们已升入同一所初中。十三岁的安宁变得更加安静,喜欢独处,而晓雯则像一颗逐渐发光的星星,在班级里人缘极好。
“安宁,放学后我们要去唱歌,一起来吧!”晓雯撑着安宁的课桌,手腕上依然系着那条有些褪色的编织手绳,旁边多了几条时下流行的饰品。
“我不去了,今天图书馆有新书上架,我想去看看。”安宁低头整理着书包,不敢看晓雯的眼睛。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拒绝晓雯的邀请了。
“又是图书馆...”晓雯叹了口气,“你最近怎么了?总是一个人躲起来。”
安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她无法解释那种在人群中突然袭来的窒息感,无法描述为何当大家聚在一起嬉笑打闹时,她总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甚至连和晓雯在一起时,也常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隔阂。
“随你吧。”晓雯的语气冷了下来,转身走向等在一旁的其他同学。
安宁望着晓雯远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记得小时候,只要一个眼神,她们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而现在,即使她努力解释,晓雯似乎也无法理解她为何宁愿独处也不愿参与集体活动。
那天晚上,安宁在日记本里写道:“成长是不是就意味着渐行渐远?像两条交叉后的直线,朝着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
期中考试后,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文艺汇演。晓雯作为班级文艺委员,自然承担了组织节目的重任。
“安宁,你必须来参加排练,”晓雯在课间拦住她,“我们缺一个人合唱。”
“我真的不行,我会紧张的。”安宁恳求道。光是想到站在舞台上的场景,她就觉得手心冒汗。
“就唱几句,大家都在,没什么好怕的。”晓雯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音乐教室走,“就当我求你,好吗?”
排练过程中,安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多次走调引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晓雯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能不能认真一点?”休息时,晓雯忍不住责备道。
“我很认真,”安宁感觉眼眶发热,“我就是做不好。”
“你是不想做!”晓雯提高了声音,“你从来不愿意尝试融入大家,永远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中了安宁心中最脆弱的部分。她愣在原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我不是...”她想辩解,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晓雯似乎也意识到话说重了,但碍于面子,没有立刻道歉。那天之后,她们陷入了持续的冷战。
一周后的演出当天,安宁最终还是站上了舞台。当聚光灯打在她脸上时,台下的无数张脸孔变得模糊不清,她的心跳如擂鼓,声音完全卡在喉咙里。就在她最无助的时刻,站在她身旁的晓雯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个瞬间,安宁奇迹般地找回了声音。虽然只有短短几句合唱,但她完成了。
演出结束后,晓雯在后台找到她:“对不起,我不该强迫你。”
“我也不该总是拒绝尝试新事物。”安宁轻声回应。
两人相视一笑,短暂的和解让她们以为裂缝已经弥合。但事实上,某种更深层次的分歧已经产生,只是被心照不宣地掩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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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生活像一场加速播放的电影,转眼她们已是高二的学生。文理分科后,安宁选择了文科,晓雯则毫无意外地进入了理科重点班。
不同班级、不同课程表、不同的朋友圈,像一道道无形的墙,将她们隔开。偶尔在走廊上相遇,也只是匆匆交谈几句,然后各自奔向下一堂课。
“我感觉我们越来越远了。”一个周末,当她们难得地一起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时,安宁轻声说。
晓雯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每个人都在变化,这很正常。”
“但我们说过,永远会是最好的朋友。”
晓雯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安宁:“安宁,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们有了新的朋友,不代表就会失去旧的友谊。”
这句话听起来无可挑剔,但安宁能感觉到其中的疏离。她注意到晓雯手腕上早已不见了那条编织手绳,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精致的银链。
“你还记得我们在银杏树下埋的时光胶囊吗?”安宁突然问。
晓雯愣了一下:“好像...是小学时候的事了吧?那时候真幼稚。”
安宁的心沉了下去。对她而言无比珍贵的记忆,在晓雯心中只是“幼稚”的往事。
高三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考验着这段已显脆弱的友谊。安宁的父亲因病去世,她请了两周假处理后事。回到学校后,她变得越发沉默,整个人像一层薄雾,存在却几乎看不见形状。
晓雯试图安慰她,但每次开口都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安宁需要的只是安静的陪伴,而晓雯习惯性地想要解决问题,想要“做些什么”。这种本质上的差异,使她们的交流越来越困难。
“你需要向前看,生活不会因为悲伤而停止。”一天放学后,晓雯对坐在操场边发呆的安宁说。
安宁望着远处踢足球的人群,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悲伤是我与爸爸唯一的联结了。如果我连这个都放下,他就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晓雯无法理解这种想法,她觉得安宁是在自我折磨。渐渐地,她开始减少与安宁的接触,不是不关心,而是感到无力。而安宁则将这种退缩视为厌弃,更加封闭自己。
高考前的春天,她们在银杏林不期而遇。安宁是来寻找慰藉,晓雯则是为了怀旧。
“好久不见。”晓雯先开口,语气有些小心翼翼。
安宁只是点点头,目光落在晓雯空荡荡的手腕上。
“我...”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晓雯笑了笑。
安宁深吸一口气:“我要搬走了,妈妈决定回外婆家那边住。我申请了那边的大学。”
晓雯愣住了:“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个月。手续都办好了,高考后就走。”
一阵沉默穿过她们之间,比任何争吵都更加令人窒息。
“所以你一直没告诉我?”晓雯的声音带着受伤的情绪。
“你也没注意到我这段时间完全没来学校。”安宁平静地回答。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让晓雯瞬间清醒。她确实很久没主动联系安宁了,沉浸在自已的备考和社交中,忽略了朋友的异常。
“对不起,”晓雯低声说,“我...”
“不用道歉,”安宁打断她,“我们都变了,这是事实。”
那天她们在银杏林站了很久,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无话不谈的默契。当夕阳西下时,她们各自转身离开,甚至没有正式道别。
安宁离开的那天,晓雯最终还是赶去了车站,但火车已经开走了。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仿佛生命中的某一部分被硬生生剥离。
大学第一年,她们完全断了联系。晓雯交了很多新朋友,参加各种活动,努力充实自己;安宁则逐渐适应了新环境,开始写作,在文字中找到了表达自我的方式。
偶尔在深夜,她们会不约而同地想起对方,想起那个银杏林中的夏天,想起曾经许下永远做最好朋友的誓言。
晓雯在某个整理旧物的下午,无意中翻出了那条蓝黄相间的编织手绳。它已经褪色,但仍然完好。她把它放在手心,回忆起教安宁编手绳的那个下午,回忆起安宁递给她手绳时羞涩而真诚的笑容。
与此同时,安宁在日记中写道:“我一直在责怪晓雯改变了,责怪她为了融入人群而放弃自我。但也许,我只是在嫉妒她有能力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轻松地与人交往,自如地应对社交场合。我用‘真实’作为孤僻的借口,却忘了友谊需要理解和包容双方的不同。”
大二那年冬天,晓雯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处写着林安宁的名字。她急切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和一封信。
“亲爱的晓雯,”信上写道,“很久没联系,希望你一切都好。这学期我选修了创意写作课,老师让我们写一个关于成长的故事。我写了我们——从相识到分离的整个过程。在写作过程中,我从我的视角重新经历了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也尝试着从你的角度理解一切。”
晓雯翻开小册子,标题页上工整地写着《银杏手绳》。她一口气读完了整个故事,在字里行间看到了她从未了解过的安宁的内心世界,也看到了自己曾经的无心之过。
最后一段,安宁写道:“有时我想,如果我们相遇在今天,是否还会成为朋友?然后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在那个时候,我们确确实实是彼此最好的朋友,给予了对方那个阶段最需要的东西。你不必为我停留在原地,我也不必勉强跟上你的脚步。真正的友谊,或许不是永恒的形影不离,而是在各自成长的路上,依然能珍视曾经共度的时光,并为对方的幸福由衷祝福。”
晓雯放下小册子,从抽屉里拿出那条旧手绳,轻轻系在手腕上。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回信。
“亲爱的安宁,收到你的故事,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一直以为是你离开了我们共同的轨道,现在才明白,是我先松开了手...”
她们的通信不频繁,但真诚。在信中,她们分享大学生活的点滴,讨论对未来的迷茫,也坦诚地回顾过去的误解。她们不再是彼此生活中无话不谈的挚友,却建立起一种更为成熟的关系——理解并尊重对方的选择,在需要时提供支持,但不再强求形影不离。
大学毕业那年春天,晓雯意外收到了安宁的邀请:“我要出版一本小书,出版社想办一个小型分享会。你能来吗?”
没有丝毫犹豫,晓雯回复:“一定到。”
分享会在一家温馨的独立书店举行。当晓雯走进现场时,看见安宁站在小小的讲台后,正与读者交流。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但多了几分坚定与从容。
活动结束后,她们在书店角落坐下,像多年前那样面对面。
“你变得不一样了。”晓雯微笑着说。
“你也是。”安宁回应。
她们聊起近况,聊起未来的计划,聊起这些年的成长与感悟。没有刻意的热络,也没有尴尬的沉默,只有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平静与真诚。
“我一直在想,”晓雯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是时候把它挖出来了。”
安宁认出那是她们埋在银杏树下的“时光胶囊”的铁盒,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挖出来了?”
“上周回去找过了,”晓雯点点头,“按照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整整十年了。”
她们一起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幼稚的图画、写得歪歪扭扭的信、几颗已经干硬的糖果,和两条褪色的手绳。
“我还记得教你编手绳的那天,”晓雯拿起其中一条,眼中泛起泪光,“你说这是你第一个成功的作品,要送给我。”
安宁拿起另一条手绳:“那时候以为,戴上同样的手绳,就真的能永远在一起。”
“现在呢?”晓雯轻声问。
安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两条新的手绳——依然是蓝黄相间的编织绳,但手法更加娴熟精致。她递给晓雯一条:“现在我知道,真正的友谊不是束缚,而是祝福。即使我们走向不同的方向,也依然希望对方幸福。”
晓雯接过手绳,仔细系在手腕上,与那条旧手绳并排。然后她拿起盒子里的一条旧手绳,轻轻系在安宁的手腕上。
“为曾经的我们,”晓雯说,然后指了指新编的手绳,“也为现在的我们。”
窗外,银杏树正发出嫩绿的新芽。室内,两个曾经走散的朋友相视而笑。她们知道,这段友谊已经不同往昔——它不再是对过去的执着坚守,而是对彼此成长的见证与祝福。
“下次回来,一起去银杏林看看吧?”安宁提议。
“好,”晓雯点头,“看看那棵树长多高了。”
成长是一场不断的告别与重逢。有些友谊像流星般短暂,有些则如银杏树,历经季节更替,有时繁茂有时凋零,但根始终深深扎在土里。她们学会了接受友谊的不同阶段,也接受了彼此的改变。
真正的友谊,终究会在时间的长河中,找到它最适合的存在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