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岸边的柳树又绿了的时候,齐师的铁骑也即将踏入鲁国的土地。
鲁庄公自觉国力不足,但是大战在前,国家在风雨飘摇之中。于是贴出告示召集国内能士,无论地位身份,只要有军事才能,便可来到营帐前说明自己的策略。
曹刿站在冷清的告示栏前,上面的告示的纸因为风吹雨打都已经微微泛黄,他的邻居看见他站在这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啥呢,小曹。”
又看了一眼告示板。
“哦,是不是说要打仗那个东西,诶呀,小小年纪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这都是那些高官们……”
“诶?诶?!”
曹刿并未理会邻居的话语,他盯着告示上面熟悉的笔迹,径直走上前撕下了已经泛黄的告示。
那人的笔迹依旧如前,俊朗飘逸,和他的人反差很大。明明是个看起来最没有攻击性的人,目光温柔,语气和缓。写出来的字却总带着写不死不休的狠绝。
“他是个傻子,我不能任他去。”
他这么想。
说出口的却是:“高官都是满脑肥肠,若是他们能有什么计谋策略,那才是真真可笑。”
说罢,便步履匆匆的往家赶去。
当他翻身上马时,他就明白。
他的心,应是牵不住了。
曹刿掀开帘子的时候,鲁庄公流畅地笔迹忽然一顿。
嘈杂的阻拦声和脚步声里面,那个人的声音依旧可以清凌凌的砸在他心上,激起经久不息的回声。
“你想怎么应对这次的战争?”
“你想怎么做?”
少年清朗的声音和如今青年喑哑的嗓音重叠到一起,没变的确是那依旧隐忍的深情。
他笑着抬头,挥手,侍从们便安静下来,离开了帐篷。
然后他便看着那在他心里描摹了多年,却不曾入梦来的人,正向他走来。
“好的东西我都赏赐给臣子,我不敢自己独有。”
曹刿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名为“嫌弃”的神色。
“你连小的信用的都没有惠及人民,人民怎么会信服你。”
放笔,起身,他舒展了一下坐了一上午的僵硬的腰身,然后走到曹刿面前。
“祭祀之时的牛羊祭品绝不虚报,都如实规定数量。”
曹刿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几年不见,酒池肉林泡的你的脑子都僵住了吗?就连最小的民怨都平复不了,神明又怎么会保佑你。”
鲁庄公却笑意更甚,终于说出自己本身就已经拟定好的方案。
“案件无论大小都秉公处置,绝不冤枉任何一人,平息民怨方可兵力强盛。”
“你说对吗?”
曹刿似乎是明白了这人的用意,想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想要拂袖而去,看着那人戏谑的模样,却又狠不下心。
只得说到“这才是对的,如果作战,请求同去。”
说完转身便想离去,却被人拉住了手腕。
他抬眼,对上的便是那人的眼眸,那是他以前无法拒绝,现在依旧无法拒绝的眼神。
黄沙漫天,他们终于又并肩站在一起,却也和从前不一样。
因为这是曹刿第一次光明正大的站在他的身边,不似从前一样只能做他的谋士,他的影子。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而是站在他身边。
手被人牵起,他偏过头去看,鲁庄公认真的凝视着他,目光里是他熟悉的光芒。
“这是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
他说。
却在心里想。
也会是最后一次。
但是他没说,将军的心若是乱了,这场战怕就会溃不成军,而他们的国家,那花好月圆,绝不应该被军队的铁蹄践踏。
两军军队严阵以待,鲁庄公刚要下令要击鼓进军,曹刿伸手制止。
“再等等,等到他们士气衰竭,然后再进攻。”
三次击鼓后,鲁庄公下令出击。果然,齐军大败。
鲁庄公又要下令驾车马追逐齐军。
曹刿又一次制止了,说:“还不行。”说完就下了战车,察看齐军车轮碾出的痕迹,又登上战车,扶着车前横木远望齐军的队形,这才说:“可以追击了。”
于是追击齐军。
打了胜仗后,鲁庄公问他取胜的原因。
曹刿回答说:作战,靠的是士气。第一次击鼓能够振作士兵们的士气,第二次击鼓士兵们的士气就开始低落了,第三次击鼓士兵们的士气就耗尽了。他们的士气已经消失而我军的士气正旺盛,所以才战胜了他们。像齐国这样的大国,他们的情况是难以推测的,怕他们在那里设有伏兵。后来我看到他们的车轮的痕迹混乱了,望见他们的旗帜倒下了,所以下令追击他们。”
一番长谈过后,两人相对无言之时。
“那,你要同我回家吗?”
鲁庄公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他知道这次战争是取巧而胜,他也知道自己并不能保证自己能给他想要的一切,可是他不想在夜夜描摹他的容颜,却只能辗转反侧不得相见。
一切的一切都归结为一句——他很想他。
曹刿却笑起来,他起身,双手交叠,冲着鲁庄公深深弯下腰去,袖子垂落在他面前,鲁庄公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不知道他爱的人会不会有哪怕一丝的不甘与不舍。
所以他放他走。
他终归是不忍心。
“那,你走吧。”
鲁庄公不愿再看,低下头去,听着那人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终究是苦笑。
也许他的选择,从最开始就是错。
要是还能再来一次,可他依旧愿意再次遇到他,因为那天的桃花开的正好,少年的笑容太过于干净。
他想,他不能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