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一朵花开

我见过一朵花开



也是活该我能看见那朵花。


那天傍晚去江边,本来是想散散步,消消食。结果那条新修的步道,红色塑胶的,踩上去软塌塌,走几步脚底就发腻,像踩在什么温热的东西上。我索性一拐,下了河堤,往那片荒地里钻。


这片荒地我知道,夹在两片高楼中间,躺了有些年头了。开发商换了三拨,据说还在打官司,就一直这么荒着。夏天茅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簌簌响,听着像藏着什么东西。秋天有人来烧过荒,烧出一片焦黑,来年开春又冒出新绿。我喜欢来这儿,就因为这儿没人管——草想怎么长就怎么长,花想开哪儿开哪儿,没人说你不该开在这儿。


那天是五点多,太阳斜了,光线软下来,金灿灿的,照得那些乱七八糟的野草都好看。我走到一条干沟边上,鞋带松了,蹲下去系。系完一抬头,就看见它了。


一朵花苞。贴着地皮长,矮矮的,要不是蹲下来根本看不见。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月见草。不是公园里那种开起来像小牡丹的月见草,是野的,土的,花瓣薄得透光。那花苞也就比小指头大一点,纺锤形,绿萼片上覆着一层细绒毛,被夕阳一照,每一根绒毛都镶着金边。顶端露出一点点粉,像小孩抿着的嘴唇,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本来该走了。站起来拍拍裤子,就该往回走。可也不知怎么的,脚没动。


我听说过月见草,知道这种花是傍晚开的,开到夜里,第二天太阳一出就谢。我看了看表,五点二十。我想,要不,等一会儿?看它开?


这念头冒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三十好几的人了,家里一堆事,明天还要上班,蹲这儿等一朵野花开?有病吧。


可那只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跟自己说,等半小时,不开就走。



前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那花苞纹丝不动,像睡着了。太阳继续往下掉,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又变成玫瑰紫。荒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狗尾巴草的影子像一根根针,斜插在地上。蚊子出来了,在我耳边嗡嗡转。


我开始觉得自己确实有病。


就在我打算起身的时候——大概五点四十多吧——我看见花苞顶端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轻了,轻到我以为是眼看花了。我屏住气,眼睛死死盯着。不是风,旁边的草一动不动。是它自己在动。


那是花瓣在挣脱萼片。


怎么说那种感觉呢?慢,慢得你几乎察觉不到。你得把眼睛钉在那儿,才能看见那一点点、一丝丝的位移。最外面那瓣萼片,先是松开一丝缝,缝里透出更深的粉,像里面藏着什么光。然后那缝慢慢扩大,一片蜷着的花瓣探出头来,皱巴巴的,像刚从揉过的纸里展开。


然后第二片。第三片。


每一片都是蜷着的,皱着,一点一点向外舒展。那速度让你心焦,又让你不敢眨眼。我想起小时候看母亲做蛋烘糕,面糊倒进锅里,慢慢凝固,边缘翘起来,她拿铲子一翻,就是一个半圆。眼前这花开,比那慢多了,慢得像一个你不忍心叫醒的梦。


天几乎全黑了。城市的灯在对岸亮起来,一盏两盏,连成一片。荒地里看不清草的颜色,只有黑乎乎的影子。可那朵花,反而清晰了。


是的,越黑,它越清楚。


最后一片花瓣也舒展开的时候——应该是六点四十多,我看表了——整朵花完全打开。我好像听见“噗”的一声。当然不可能真有声音,它开得那么静,那么轻,轻到身边一根草都没惊动。可我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它就开在黑暗里,薄薄的花瓣泛着光。不是反射哪里的灯光,是从自己身体里透出来的光,柔柔的,像一颗发珍珠。我凑近了闻,一股淡香,不是那种扑鼻的香,是清冽的,带一点草叶的青涩,要很近很近才能闻见。



看着那朵花,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公园里的花,开得浩浩荡荡,一开一片,人们举着相机,挤着合影。想起花店里的花,修剪得齐齐整整,裹在玻璃纸里,等着被送出去说好听的话。想起朋友家花瓶里的花,和沙发靠垫、茶几摆件放一起,拍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岁月静好”。


那些花,它们的开放,是跟人有关的。开给人看,开给人闻,开成一个景致,开成一种情调。它们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活在那句“好美啊”的惊叹里。


可这朵花呢?


它开在荒地边上,开在干沟旁边,身边是狗尾巴草和落满灰的飞蓬。没照相机对着它,没人为它停下来——除了我这个闲人。明天太阳一出来它就谢了,也许等不到日出,一阵风就把它吹落。它拼尽全力开这一回,用尽力气抽出花茎,育出花瓣,散出香气——然后,在没人看见的黑夜里,独自盛放,独自凋零。


它开给谁看呢?


也许开给那个可能来也可能不来的传粉者?可这荒地里,真有夜蛾恰好路过,看见它,为它停下吗?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就算有,也只是偶然。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花开”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孤独的。


不是因为没人看见才孤独。是因为它的开放,根本上,跟这个世界没关系。


它不是为了让人欣赏才长得这么美,美只是活下来的办法。不是为了取悦谁才香,香只是招蜂引蝶的手段。它开,它谢,它活这一季,只遵循一个最老最冷的原则:活下去,把种子传下去。这一朵活生生的、好看的花,背后是彻底的无意义。


这念头像一根针,扎了我一下。


我们总说“花开是生命的礼赞”,说“一花一世界”。我们拿人的心思去猜花,拿人的话去夸花,把花当成各种好东西的象征。我们看花,其实看的都是自己。自己的高兴,自己的难过,自己对这世界的那点念想,全扔到那一朵小花身上。


可花不在乎。


它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看见,不在乎好不好看,不在乎是不是什么春天的使者。它甚至不在乎自己叫“花”。那是人给它取的名儿。在它自个儿的世界里,它只是一套跑了几亿年的程序,从种子到种子,从生到死。开花,只是这套程序里的一步,不多,也不少。


我想起庄子那句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以前读,只觉得是说天地很美但不说话。这会儿忽然懂了。天地的大美,不只是不说,是根本用不着说,不在乎说,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它美它的,你看你的。你看见了,它不添一分欢喜;你没看见,它也不少一厘颜色。


你见,或者不见,我都在那里。


这不是诗,是真的。



可话说回来,要是花的开放真就是一套冷冰冰的程序,那我这点感动算什么?我在这蹲了快俩钟头,看着它一点点打开,心里的震动、欢喜、惆怅,都是假的?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一只飞蛾。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小的,灰扑扑,翅膀上带点暗红斑。在夜色里跌跌撞撞飞,不稳当,像一粒被风吹着的灰。它绕着那朵花转了两圈,落下来了。


落在花瓣上,细细的脚抓着花边,整个脑袋探进花心里,使劲吸花蜜。


那一瞬间,花和飞蛾,在黑暗里,像一幅画。


它们之间没话,甚至没念头。飞蛾不知道什么叫美,只知道饿,知道花蜜能吃。花不知道什么叫爱,只知道要传粉,要用香气和蜜引来可能帮它的东西。可就在那一刻,它们遇见了。饿的吃上了,要传粉的有机会了。两套冷冰冰、没意识的程序,在这个荒地的黑夜里,碰了一下。


我突然明白点什么了。


花开,确实不是为了谁。但它确实,给了谁一些东西。


就像太阳升起来,不是为了给人间亮,但它确实亮了。就像河水流过去,不是为了浇地,但它确实浇了。就像那晚照在荒地上的月亮,不是为了陪我,但它确实陪了。


意义,不是花开“给出来”的。意义,是你跟它碰上之后,“发生”的。


花开本身没有意义。可当那只飞蛾落下来,花粉粘到它腿上,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传粉的事儿发生了——意义就发生了。同样的,当我这个闲人,在黄昏里蹲下来,守着它几个钟头,看着它一点点打开,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碰着了——那一刻,意义也发生了。


不是为我开的。可因为我看见了,所以它的开,对我而言,就成了什么。


那是人和花之间,短暂、单向、不用回应的——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就叫懂得吧。



起风了。花瓣轻轻抖了一下。


那只飞蛾吃饱了,振振翅膀,飞走了,消失在黑夜里。


我站起来,腿已经麻了。四周很静,只有远处隐隐的车声。我又看了一眼那朵花——其实也看不见什么了,黑乎乎的,只有一点模糊的白——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荒地边上,回头望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黑沉沉的草影,和远处高楼明亮的灯。那朵小小的月见草,就淹在那片黑里头,像一个没讲出来的秘密。


可我知道它在。


我知道,在没人看见的黑里,有一朵花开了,又会在天亮前谢了。我知道,有一只飞蛾来过,也许还有第二只、第三只。我知道,花粉被带走了,也许明年,这儿会多长出几株月见草。我知道,这些事儿,都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发生着。


那天晚上回去,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朵花,开在没人的荒地里。没有蝴蝶,没有蜜蜂,连风都没有。就那么开着,从黄昏开到深夜,从深夜开到天亮。然后太阳出来那会儿,谢了,花瓣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被露水打湿,慢慢烂了,化进土里。


梦里头,一点都不难过。反倒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后来老想起那朵花。


想起它薄得透亮的花瓣,想起它在黑夜里微微发光的样子,想起它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它没改变我的日子,没让我悟出什么了不起的道理。它只是开过,被我看见过。


那片荒地现在没了。听说开发商终于搞定官司,要盖三十多层的高档住宅。每次路过,我都看一眼那些轰轰响的挖掘机,心想,那朵月见草的后代,不知道逃没逃过这一劫。也许有,在哪个墙根底下,哪条裂缝里,它们还会开。也许没有,它们彻底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可我看过。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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