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和十四年,春。
琼林苑内,新科进士们的欢声笑语混着酒气,在暖融春夜里浮荡。琉璃灯盏沿水廊次第亮起,映得池中金鲤鳞片烁烁,恍若星河倒坠。
我低着头,托着赤金酒盘,走在官婢队列最末。
左颊上,那行刺了十年的墨字隐隐发烫——“永泰九年,罪臣林氏之女”。
十年了。
这行字早已长进皮肉,成为我呼吸的一部分。入宫第一年,教引嬷嬷用枯瘦的手指梳着我的发,哑声说:“丫头,记着,在贵人面前要低头,要遮脸。他们看不见你的罪,你就还能活。”
于是十年间,我学会了低头。低头斟茶,低头扫地,低头受罚,低头活着。
“官婢献酒——”
内侍尖细的嗓音刺破喧嚣。我随着一列青衫婢女缓步踏入灯火通明的正殿。金杯玉盏,锦绣华服,满座皆是十年寒窗终得青云路的意气风发。这里是新科进士的荣耀殿堂,也是我这种罪臣之后永不可及的梦境。
我的目光垂落地面,青丝刻意散落左颊,遮掩半边容颜。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座那位红袍身影。
新科状元,顾临风。
三日前跨马游街,万千少女掷花相迎,连最受宠的安宁公主都隔着珠帘偷觑良久。宫中早有传闻,圣上有意招他为驸马。
此刻,他正与座师、礼部侍郎陈大人交谈,侧脸在烛光下如精雕玉石,眉目疏朗,举止从容。明明是该志得意满的年纪,眼底却沉淀着某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那沉稳,让我莫名心悸。
轮到为状元郎斟酒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背微躬,颈低垂,视线只及他朱红袍角。倒酒的动作是十年练就的——玉壶倾斜四十五度,酒液成一线落入金杯,不溅一滴,不闻一声。
完美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器。
就在我准备无声退下时,一只手忽然伸来。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读书人的手。
它没有接杯,却鬼使神差地、轻柔地拂开了我额前刻意散乱的青丝。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时间凝滞。周围的笑语声、丝竹声、推杯换盏声,全部退潮般远去,只剩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生疼。
顾临风的指尖停在我脸颊旁,没有碰触刺字,却足以让那行墨色小楷完全暴露在他视线中。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很轻,很暖,却烫得我浑身颤抖。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聚拢过来,好奇、探究、鄙夷、幸灾乐祸……这些目光我太熟悉,十年间如影随形。我等待着预料中的嫌恶、呵斥,或是贵人们惯常的假装视而不见。
然而都没有。
顾临风只是凝视着我,那双本该盛满春风得意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深沉的痛楚。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熟悉,竟让我恍惚间回到了十年前——
刑部大牢,潮湿阴暗,隔壁牢房那个瘦弱男孩看我的最后一眼。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阿姊,十年冤狱,可还疼吗?”
我如遭雷击,猛然抬头,青丝尽散,脸上的刺字完全暴露在明亮烛火下。
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他的容颜。
那眉眼,那轮廓,那下颌线……
记忆如决堤洪水冲破闸门。
******
永泰九年,冬。
那年我十四岁,父亲是户部侍郎林正清,母亲是江南书香门第的才女,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林家捧在手心的明珠。
一夜之间,锦衣卫破门而入,父亲被打入天牢,罪名是“通敌叛国”。
母亲在狱中病逝,我在她渐渐冰冷的怀里哭到昏厥。
行刑前夜,父亲用最后一点银钱买通狱卒,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那时,隔壁牢房里关着一家老小——工部郎中顾明远及其家眷。
那家有个十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蜷在角落,却有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我趁狱卒打盹,将母亲偷偷塞给我的半块粗粮饼,从栅栏缝隙递了过去。
男孩愣愣地看着我,没接。
“吃吧。”我哑着声音说,“我娘……用不上了。”
他这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饼,狼吞虎咽。吃完,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小声说:“谢谢阿姊。”
我记得他的声音,清脆中带着稚气。
次日清晨,父亲被押赴刑场前,忽然紧紧抓住狱卒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顾家……冤枉……孩子无辜!放了他……我认……我都认!”
不知父亲说了什么,那狱卒竟真的偷偷打开了隔壁牢门,拽出那个男孩,往他怀里塞了点什么,低声催促:“快走!永远别再回京城!”
男孩被推出牢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泪光,有感激,还有一种我那时看不懂的、近乎凶狠的决绝。
“走!”父亲嘶哑着催促,“活下去!”
男孩的身影消失在阴暗的走廊尽头。一个时辰后,我亲眼看着父亲血溅刑场,头颅滚落尘埃。
而我,因是女子免于一死,被黥面刺字。
永泰九年十二月二十三,刺字太监用烧红的针尖蘸着墨,一针一针在我脸上刺下那行字时,我没有哭。
疼吗?
十年了,早已不记得皮肉之痛。只记得墨汁渗进伤口时,那种冰凉的、永远洗不净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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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你是顾家的……”
“顾家幼子,顾临风。”他替我接完,眼中波光粼粼,“当年若非林伯父以死相护,若非阿姊半块饼的恩情,我早已是乱葬岗的一具枯骨。”
席间哗然。
座师陈大人眉头紧皱:“临风,你这是……”
顾临风恍若未闻,依旧凝视着我,目光从我眼睛落到脸颊的刺字上,又缓缓移回我的眼睛:“这十年,阿姊受苦了。”
我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打翻托盘。旁边的宫女连忙扶住我,眼中满是惊疑。
“状元郎认错人了。”我低头,快速整理散乱的发丝,重新遮掩刺字,声音恢复宫婢特有的平板麻木,“奴婢只是宫中贱婢,不敢高攀。”
“阿姊脸上的刺字,写的是‘永泰九年,罪臣林氏之女’。”顾临风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足以让全场听清,“林正清大人之女,林沅。”
我的真名。
十年了,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打开了封存已久的记忆匣子。我想起父亲教我写字时温和的手,母亲在春日暖阳下为我梳头哼的江南小调,家中后院那棵老槐树,以及每年槐花开时,母亲亲手蒸的、甜香满院的槐花饼。
这一切,都随着“罪臣林氏”四个字,灰飞烟灭。
“够了。”
首席上,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当朝宰相秦牧,紫袍玉带,面容肃穆,眼神如鹰隼般扫过我和顾临风。他已年过五旬,鬓角微霜,但目光锐利如刀,那是执掌朝堂二十余年磨砺出的锋芒。
“今日琼林盛宴,莫让往事扫了兴致。”秦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来人,将这婢女带下去。”
两名内侍应声上前。
“且慢。”
顾临风起身,向秦牧行了一礼,姿态恭敬,脊背却挺得笔直:“相爷恕罪,实在是见此故人,情难自禁。当年林顾两家冤案,天下皆知。今见故人之女沦落至此,学生于心不忍。”
秦牧脸色微沉:“临风,你初入仕途,许多事不知深浅。有些旧案,翻不得。”
“学生明白。”顾临风再行礼,话语却寸步不让,“只是学生蒙圣上恩典,得中状元,特许向陛下求一恩典。学生愿以此恩典,换林沅脱去官婢身份。”
满座哗然!
状元恩典,何等珍贵!可求官职,可求赏赐,可荫及家人。历朝历代,多少状元借此一步登天。而他,竟要用在一个脸上刺字的官婢身上?
秦牧的脸色更加难看,但当着满朝新科进士、诸多官员的面,不便发作,只冷冷道:“此事非同小可,容后再议。宴席继续。”
我被内侍匆匆带离琼林苑。
离开前最后一眼,是顾临风站在原地,红袍似火,眼神坚定如铁,在满堂华彩中,灼灼地望向我。
那一瞥,让我整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