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断甲迷踪
五更天的露水打湿了船头,李老三蜷缩在船篷角落,像只受惊的水鸟。我递给他一碗姜汤,却见他右手无名指的指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甲床,边缘竟有锯齿状的撕裂痕迹 —— 和河底尸体的断指如出一辙。
“别碰!” 李老三猛地缩回手,姜汤泼在他满是补丁的裤腿上,“昨天夜里…… 我梦见有人抓着我的手,往石头上磨……” 他抬起头,眼球布满血丝,“你们说,二十年前戏班沉水时,我是不是也在船上?”
九爷的烟袋锅停在半空,火星溅在他新换的灰布长衫上:“你爹当年是酉水的摆渡人,那年戏班包了他的船……” 话音未落,李老三突然剧烈颤抖,从怀里掉出半块木雕 —— 那是个咧嘴大笑的傩戏面具,眼角刻着细小的 “符” 字。

师傅猛地抓住木雕,指尖在面具鼻梁处一抹,竟蹭下一层暗红色粉末:“这是用尸血调的朱砂,专门用来镇阴魂。” 他转向九爷,“你早就知道李老三的身世?”
九爷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页泛黄的碑记残页,与我腰间的铜符并排放置。奇异的光芒闪过,残页上隐现出血色纹路,竟与铜符背面的北斗图案严丝合缝,组成一幅酉水上游的地形图,标记处正是 “青岩戏楼”。
“走。” 师傅将傩戏面具收入帆布包,“去戏楼找符守正的后人,也许能解开镇碑的死结。” 他望向李老三,后者正用颤抖的手指抠挖自己的指甲,“带上他 —— 当年的戏班,说不定还有活口。”
第二节:戏楼阴魂
青岩戏楼藏在酉水上游的峡谷里,飞檐上的琉璃瓦已碎成齑粉,门楣上 “出将入相” 的匾额斜挂着,被藤蔓缠成一团绿幕。我刚踏上台阶,七枚铜钱突然发烫,最中间的 “天枢” 钱竟渗出血水,在石阶上画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小心脚下。” 九爷用烟袋锅拨开落叶,露出嵌在地面的八卦图,每道卦线里都填满了风干的人牙,“这是辰州符家的‘困魂阵’,当年符守正为了镇住戏班亡魂,竟用活人牙齿起阵。”
李老三突然指着戏台中央,喉咙里发出 “咯咯” 声。那里并排摆着十二口黑漆棺材,棺盖上分别刻着 “生、旦、净、末、丑” 等戏曲行当,棺缝里渗出暗红色液体,在戏台木板上积成细小的血泊。

师傅用牛耳刀撬开最近的一口棺材,腐木味混合着浓烈的香灰味扑面而来。棺中躺着一具身着戏服的骷髅,右手五指尽断,腕间系着褪色的红绳,绳头拴着半枚铜钱 —— 和我腰间的一模一样。
“符小蝉。” 九爷指着骷髅颈间的玉牌,上面刻着的名字与碑记残页吻合,“当年她才十六岁,是戏班的台柱子。” 他忽然伸手按住李老三的肩膀,“你脖子后面是不是有块月牙形胎记?”
李老三瞳孔骤缩,下意识摸向后颈。师傅撩开他的衣领,果然露出一块暗红色胎记,形状竟与符小蝉腕间红绳的结扣分毫不差。
“你是她弟弟。” 师傅的声音低沉,“当年你爹为了救你,把你藏在船舱底,自己被水鬼拖下了水。” 他转向九爷,“所以你才一直留着李老三,因为他是解开镇碑咒的钥匙。”
九爷猛地咳嗽起来,黑血溅在棺材上:“符守正临死前告诉我,只有符家血脉能毁掉镇碑里的生魂咒…… 但现在碑碎了,生魂散了,水鬼要借李老三的身体还魂!”
第三节:傩戏破阵
话音未落,戏台四周突然响起咿咿呀呀的唱腔,无数黑影从梁柱间渗出,穿着褪色的戏服,指尖滴着黑水。李老三双眼翻白,竟站到戏台中央,用尖细的女声唱起《钟馗嫁妹》:“一更里,月照台,鬼门开处哭声哀……”
“不好!他被附身了!” 师傅甩出三张符纸,分别贴在李老三眉心、膻中、丹田,“九爷,用裹尸布镇住戏台四角!后生仔,摆北斗阵护住李老三!”
我慌忙掏出铜钱,却发现 “天枢” 钱已不知所踪。黑影越聚越多,最前方的女影伸出断指,指尖正攥着我的铜钱,嘴角咧开不自然的弧度 —— 正是符小蝉的骷髅脸!
九爷将裹尸布抛向空中,黑布突然化作四道黑蟒,缠住戏台的四根立柱。师傅咬破指尖,在李老三手背画下镇魂符,却见那符纹刚浮现,就被一层黑气吞噬。
“要用傩戏破阵!” 九爷从帆布包中扯出一套褪色的傩戏服饰,“当年符守正就是用傩戏请神镇鬼的!” 他将面具扣在脸上,突然以不可思议的身段跳起傩舞,烟袋锅在手中化作驱邪的法器,每一步都踩在八卦图的生门位置。

奇迹般地,黑影们的动作开始变慢。我趁机将六枚铜钱摆成北斗形状,独缺 “天枢” 位。符小蝉的黑影逼近过来,断指上的铜钱突然发出金光,竟自动嵌入 “天枢” 位,七枚铜钱瞬间连成北斗七星,照亮了整个戏楼。
“还我手指 ——” 符小蝉的尖啸声震得瓦砾簌簌掉落,李老三的指甲已全部脱落,露出渗血的指尖。师傅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的刺青 —— 那不是普通的蛇,而是七十二个缠绕在一起的魂灵,正是当年戏班的生魂!
“你们以为镇碑是为了治水?” 师傅的血滴在傩戏面具上,“符守正用自己的魂锁困你们,是为了阻止更可怕的东西出世!” 他转向我,“快把铜符贴在符小蝉的棺木上,用你的血激活镇魔咒!”
第四节:生魂归窍
我咬破舌尖,将铜符按在符小蝉的棺木上。鲜血渗入木纹,棺中突然传来细碎的震动,骷髅的断指处竟长出了新的皮肉。李老三发出痛苦的呻吟,倒在地上抽搐,眉心浮现出与符小蝉玉牌相同的纹路。
“姐…… 姐姐……” 李老三的眼角流出血泪,伸手握住符小蝉的手骨,“当年我看见水鬼了…… 它不是人,它是块长着眼睛的石碑……”
九爷的烟袋锅 “当啷” 落地,他踉跄着扶住棺材:“难道说,二十年前的水鬼…… 就是被镇住的魔?符守正用戏班生魂镇住的,根本不是水鬼,是附身在石碑上的魔!”
戏台突然剧烈震动,八卦图中的人牙纷纷飞起,组成一个巨大的 “魔” 字。符小蝉的黑影与李老三渐渐重合,她的断指竟开始生长,变成一根布满青苔的石指 —— 那正是河底出现的断指!
“北斗归位,万邪皆灭!” 师傅大喝一声,将八卦镜碎片嵌入北斗阵中心,七枚铜钱同时爆发出强光。符小蝉的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无数光点融入李老三体内。当最后一丝黑气消散时,李老三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清明,右手无名指长出了完整的指甲。

晨光透过破漏的戏楼顶棚洒落,棺中的骷髅渐渐化作齑粉,只留下腕间的红绳和半枚铜钱。师傅捡起红绳,上面隐约浮现出 “守正” 二字 —— 那是符守正的字迹。
“魔借碑生,魂借人还。” 九爷擦去嘴角的黑血,“现在生魂归窍,镇碑的咒解开了一半,但魔还在河底……” 他望向我腰间的铜钱,“还差最后一枚铜钱,你父亲当年拿走的‘天权’钱,应该就在回水湾的石碑旧址。”
李老三摸了摸后颈的胎记,忽然从棺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日记,封面上写着 “符小蝉” 三个字。翻开第一页,褪色的字迹里夹着一片青苔:“七月十五,爹说今晚要在回水湾做法事,用我们的命换酉水安宁…… 可我看见他袖口的刺青了,那不是辰州符,是……”
日记到此为止,最后一个字被血渍浸透。师傅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刺青,竟撕下一块皮肉 —— 下面露出的,赫然是与符守正相同的 “镇魔” 刺青!
“当年…… 我是符守正的弟子。” 师傅的血滴在日记上,“为了让世人相信镇的是水鬼,我自愿背负骂名,用自己的魂替代戏班生魂…… 可魔太狡猾了,它早就附在石碑上,等着借尸还魂。”
九爷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半块裹尸布,上面绣着的 “往生” 二字此刻竟变成了 “镇魔”:“我当年是赶尸队的,负责运送戏班尸体,符守正给了我这块布,说总有一天会用到…… 现在看来,我们都被魔算计了。”
我握紧手中的铜钱,七枚铜钱终于完整,在晨光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远处的酉水传来低沉的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深处蠕动。李老三望着手中的日记,喃喃道:“姐姐说,爹的刺青不是辰州符,那是什么?”
师傅站起身,望向回水湾的方向,眼中闪过决然:“那是‘人屠咒’,用活人的怨气为引,才能镇住魔。但现在……” 他摸了摸胸口的伤口,“我的魂快散了,必须有人接替我,用北斗阵彻底镇住魔。”
九爷将烟袋锅塞进我手里:“后生仔,你父亲当年拿走‘天权’钱,是为了阻止符守正的疯狂做法,但现在看来,魔要出世了……” 他指了指李老三,“他身上有符家血脉,你有北斗铜钱,你们必须回到回水湾,完成当年未竟的镇魔仪式。”
我望向戏台外的青山,晨雾中隐约可见酉水波光。符小蝉的日记残页在风中翻动,最后一页露出一行小字:“爹说,魔的弱点在眼睛,那是石碑上唯一的活口……”
河水的轰鸣越来越响,仿佛有个声音在深处呼唤:“还我手指…… 还我肉身……”
李老三握紧了符小蝉的红绳,师傅重新系紧腰间的麻绳,九爷点燃了最后一袋烟。我们朝着回水湾走去,晨光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七道即将插入魔眼的利剑。
这一次,我们要镇的不是水鬼,是人心底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