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轧闹猛”这三个字,是道地的吴语闲话。外地朋友听了总觉有趣,其实说白了,就是“凑热闹”。 不过我们这儿的“凑”,可是要花点力气的。你得扎扎实实朝那人堆里“轧”(挤)进去,踮起脚,伸长脖子,才瞧得见里头的名堂。
这热闹的源头,大约总得先有些“闹猛”。新店开了张,新车上了路,街面上出了桩新鲜事,或是哪个弄堂里抬出了新娘子,吹吹打打……这便有了闹猛。一有了闹猛,四邻八乡的耳朵便都竖起来了,脚也痒了。你传我,我传你,放下手里的活计,都要去望一望。人一多,里三层外三层,自然就要“轧”了。
在通元,要说轧闹猛的头一个去处,总绕不开法喜寺前头那块敞地。一年到头,庙会、迎灯、水狮会、看神戏……总要在那儿轧上好几趟,人才觉得这一年没有白过。
寺庙跟前,总少不得庙会。通元的庙会,正经名字叫“迎神赛会”,乡下人说话简单,就叫“迎会”,或是“老爷出位”。法喜寺自己不办会,可它是本地最盛大的农历二月十六“迎会”必到的一站。
到了那日,只听得远处锣鼓由远及近,先看见的是开路的神将,脸涂得五彩斑斓,“小鬼”们跳跃着清道。
接着,远近几个庙里的神像,总管、土地、关帝,都被恭恭敬敬请出来,端坐彩轿,轿子微微地颤动,像在云端里。
后面跟着的戏文人物,甩着水袖,摇着雉尾, 高跷上的艺人晃晃悠悠,惹得小囡东钻西窜,追着跑。 还有提香的、挑担的、踩高跷的,几十面龙凤彩旗在风里鼓荡,哗啦啦地飘。
殿后的乐声在喧天的锣鼓缝里悠悠传来,是吹着笛箫的阴阳道士或牌子艺人。
这支热闹的队伍,从东市宁海寺汇流出发,曲曲折折,要走过方家场、石桥头、姚家滩……好些个地方。法喜寺是它必定要盘桓的一处。
神像到了,安顿好,场子上的“神戏”便开了锣。这才是真正“闹猛”的高潮。四方的商贩、跑江湖的、卖艺的、算命的,像雨后竹林里的春笋,一夜之间,摊子就摆满了寺前空场。吃食的香气、货品的颜色、人声的喧嚷,混在一处。邻近乡村的人,扶老携幼,换上压在箱底的衣裳,都涌到这里。
《通元迎会景致》里唱:“到着格日男男女女无其数,街浪轧断像潮推。”那是真话,人挤着人,脚跟碰着脚尖,热气烘烘的,可人人脸上都笑着,仿佛挤着的不是累,是福气。小囡们被大人举着,骑在肩头,小手伸向空中,想抓住飘过的彩旗穗子。也有那走不动的老太太,坐在街沿石阶上,眯着眼看,手里的佛珠慢慢数。这热闹,要一直延续到深夜,星光混着摊子上的灯火,明明灭灭。
刚过完二月十六的迎会,转头便盼着来年正月十五的灯。这又是另一番闹猛了。镇上和附近袁花、澉浦的店家、乡绅,这时节都出钱扎制各色灯彩。龙灯虎灯,鱼灯兔灯,瓜果灯,还有扮着戏文故事的抬阁、宝塔,一盏比一盏精巧。
最引人的,还是滚灯。滚灯分文、武,红心的文灯舞得雍容,黑心的武灯则要争强斗胜。灯在壮汉手里,不仅滚,还要抛、要顶、要让它缠着身子飞转。 民谣里唱:“环桥落北三浜打,滚灯掼勒环桥漾。”说的就是当年好汉们比试,能把输家的黑心灯一直斗到掼进环桥漾里才算罢休。
那几日夜里,法喜寺前火光流动,人影晃动,笑语喧哗,通宵达旦,要闹上六七天才渐渐散去。
刚闹完上元灯火,端午前夕的秦溪岸又换了另一种热闹。农历五月二十,那是“水龙会”的日子。镇上所有的救火“洋龙”,都拉到法喜寺前的秦溪岸边,排成一列。穿着号衣的救火队员,精神抖擞,将水龙对准河心,一声令下,条条水龙昂首,白练似的水柱直冲上半空,又哗啦啦落下来,在日头底下映出小小的彩虹。岸上的小囡们就指着那彩虹尖叫,被水滴溅了一脸。大人们看着,心里觉得安稳。有这样的水龙在,夜里可以睡得踏实些。
这一场场的闹猛之间,法喜寺前也有惯常的清净。廊棚下,竹器店的老师傅低头编着元宝篮,石沱头的女人‘啪、啪’地捶打着衣裳,声音传得老远。
有这些聚会,便少不了戏。法喜寺前,每逢盛会,必要在河对岸搭起临时的戏台。观众隔着一湾水看戏,影影绰绰,更有味。请来的班子,有唱京戏的,有唱越剧的,也有演皮影、木偶的。后来还有了马戏,甚至电影。
最出名的一回,是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了,请了嘉兴的“金声京班”来,唱了三天两夜,据说有小王少楼那样的名角登场。同时还有马戏团,并头一回放了电影,虽是无声的,黑白的影子在布幕上晃动,也足够让乡下人惊奇赞叹上半个月了。
这般热闹,不是凭空来的。通元寺庙多,香客便多;香客多了,商机便来了。法喜寺前,据着秦溪北岸的好地段,久而久之,自然成了市集。沿着河,从冯家桥港到马坊弄,上岸下岸,排满了店铺,上头盖着遮风挡雨的廊棚,底下铺着青石板路。平日里已是人声不断,一到节庆,更是货堆如山,人涌如潮。买卖的,闲逛的,看景的,都汇到这一条街上,那才是实实在在、日复一日的“闹猛”。
据说镇上的民众俱乐部,土话叫阅报社,就在法喜寺前徐氏茶馆内,有象棋、围棋、报纸、杂志,设有雅座供那些大人物喝茶白相、商谈生意。1948年,浙江大学海盐学友会还在这里办了百幅图片展,异国的工业图景、和平主题的画作,又给这方乡土闹猛,添了一抹新奇的摩登底色,想必又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轧闹猛。
读旧志书,知道这热闹,怕是有上千年的根底了。元朝的《嘉禾志》里就提到,溪上法喜寺,有石头上刻着“秦溪”二字。到明朝的县志里,还说这刻字的石头是宋朝的老物件,树在水边上。可以想见,千百年来,这寺前的水声、人声、戏文声,大概就没有怎么断过。
可惜的是,刻着“秦溪”二字的石头,到清朝光绪年间,便不见了。热闹的庙会、璀璨的灯市、开心的水龙会、隔河的神戏,也因着世道的变迁,渐渐成了绝响。法喜寺前的店铺廊棚,随着水运的衰落,镇子中心的东移,也一日日萧索下去,终于静了。
如今,“法喜寺前轧闹猛”这七个字,只剩在老人们的闲谈里,在泛黄的地方志的书页间。或许,偶尔也会在某个梦里回来。
梦里还是少年时,被人潮涌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挪,鼻端是汗味、香火气和海棠糕的甜香。忽然间,在攒动的人头缝隙里,与另一双含笑的眼睛对了个正着。也许只有一瞬,却记得那人鬓边,簪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
醒来,窗外的月光凉凉的,什么声响也没有。那梦里的闹猛,那蓦然回首的惊艳,都沉到法喜寺北的姜家潭底了,只有些微的水纹还在那儿,一圈,一圈,慢慢地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