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吹不散的星火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的冬阳正斜斜地铺在稿纸上,暖融融的,像极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夏日午后——彼时,我正年少轻狂,立志要靠文字活的潇潇洒洒。
抬头看日历,才发现已是二〇二五年的岁末。
银杏又落尽了,从二〇一九年那个起风的黄昏这个名字无端浮现,到此刻终于画上句号,断断续续竟已过去了五年。
五年,足够一个婴儿学会走路说话,足够一棵树苗长出年轮。
而于我,这五年是与倪霓裳的一场漫长对话。
写写停停,删删改改,陪伴她走过半生沉浮,仿佛也把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重新活过了一遍。
起初,我只是想写下一个小城文艺女青年的故事。
写下她如何带着对远方的模糊憧憬,从江南水汽氤氲的巷弄里出发;写下她在理想与现实的罅隙间跌撞,在爱情与自我的迷宫里徘徊;写下她如何在家庭的责任、社会的期许与内心那簇不肯熄灭的微光之间,寻找一种摇摇晃晃的平衡。
可写着写着,倪霓裳渐渐有了自己的生命——她不再只是我笔下的一个名字,而成了千千万万个在小城街巷里奔波过的七十年代末知识女性的缩影。
我总想写一写我们这代人的故事。
我们生于七十年代末,被称作“跨世纪的一代”。
童年尚有计划经济的票证余温,少年时迎头撞上市场经济的大潮,青年时在互联网的曙光里惶惑又兴奋。
我们是踩着理想主义的尾巴长大的——相信书本里描绘的纯粹爱情,信奉“有情饮水饱”;被教育要“懂事”,要将集体的期待、家庭的体面放在个人欲望之前;习惯沉默,习惯内省,习惯在做出选择前,先细细掂量肩上的责任:对父母的,对爱人的,对子女的,最后,才是对自己的。
倪霓裳便是在这样的底色上渐渐清晰起来的。
她追求理想,但那理想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伟业,而是在平凡岗位上的一点坚持,是深夜里不肯放下的书本,是面对不公时一句微弱却清晰的质疑。
她的爱情,热烈时能奋不顾身,决绝时却也带着不忍伤害他人的克制与体面。
她的责任感深深烙印在骨髓里,有时成为前行的负累,有时却是风雨中唯一可以握紧的缆绳。
她像极了我们中的许多人——在传统的“仁义礼智信”与现代的个人觉醒之间自我撕扯,又在撕扯中艰难地构建起属于自己的、不那么坚固却足够真实的精神世界。
写作的过程,是一次漫长的回溯。
我查阅旧照片,翻看泛黄的日记,听那些早已不再流行的老歌。
许多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重新变得鲜活:公共盥洗室氤氲的水汽,收音机里滋滋啦啦的广播,第一次读到某本小说时的颤栗,还有那些在月光下畅谈文学与未来的夜晚,眼神清亮,仿佛真能握住命运的咽喉。
我将这些星火般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嵌入倪霓裳的生命轨迹里。
我知道,我写的不仅是一个虚构人物的沉浮,更是在打捞一代人共同的情感记忆——那些曾经真挚地相信过、执着地追求过、然后默默地消化了所有失落与妥协的日日夜夜。
我们赶上了时代的剧变,从书信往来的慢时光,一头扎进了信息爆炸的快车道;在家庭的期许与自我的追求里反复拉扯,在爱情的纯粹与现实的磋磨中学会权衡,在事业的奔波与生活的琐碎里,慢慢读懂“责任”二字的千钧之重。
曾以为理想是远方的灯塔,后来才明白,理想也可以是柴米油盐里的一抹亮色,是历经千帆后,依然愿意为一朵花驻足、为一句话动心的柔软。
小说终于完成了,但倪霓裳们的故事,在现实世界里从未落幕。
她们或许已生华发,在日常的琐碎里渐渐沉默,但我知道,在某些时刻——听到一首老歌,路过某个熟悉的街角,或是在深夜无法成眠时——那个曾经满怀憧憬、浑身是刺、又无比柔软的“文艺青年”,依然会在心底轻轻翻一个身。
那些关于美、关于自由、关于不妥协的渴望,从未真正消亡,只是换了一种更沉潜的方式,支撑着她们走过漫长岁月。
感谢这个漫长的创作过程,让我得以回望来时路,也得以与自己的青春郑重道别。
感谢倪霓裳,感谢所有在她身上留下影子的人们。
是你们,让我得以重温那个虽然清贫却内心丰盈、虽然困惑却始终向前的年代。
我们这代人,或许不够叛逆,不够洒脱,但我们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带着责任感的觉醒,兼顾他人的追求,隐忍而持久的坚持——同样完成了一场静默而又壮阔的跋涉。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时代变迁中,努力守护内心一盏灯火,并曾用这灯火照亮过自己、也温暖过他人的,七十年代末的人们。
窗外,新的一年即将来临。
风还在吹。
但我知道,有些星火,是吹不散的。
愿每个在岁月褶皱里跋涉的我们,都能寻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也愿读到此书的你,能在字里行间,看见曾经的自己,拥抱那个始终不曾远去的少年。
安子觅
2025年1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