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完元旦，我和小怪就接到公司任务，要帮客户完成五套数字传输设备的安装调测：五套局端设备落在福建省瓷安县电信核心机房，另外五套远端设备，分别部署在下属的溪涌、藤坑、温源、芳阳、铭峰五个乡镇。
瓷安县卧于闽中连绵群山腹地，是久负盛名的千年瓷乡。全境丘陵环伺，山路盘折缠绕，地貌细碎复杂。
这是我俩入职后第一次独自挑大梁、扛项目，心里又雀跃，又悬着几分忐忑。出发前，我们特地找了负责福建省设备销售的王经理了解客户情况。
一聊起山区道路通行状况，王经理皱眉叹了口气，指尖叩着铺开的县域地图，点过层层叠叠的山地纹路：“县城主干道柏油路还算规整，往乡镇岔开就成了盘山砂石路，元旦前后晨雾浓、易结薄冰，急弯密集，边坡土质松，遇上降温阴雨，落石、塌方都不稀奇。”
他给我们递来两杯温水：“溪涌离县城近，四十分钟左右能到，算是最省心。藤坑环山绕行，单程一个半小时往上。温源藏在山沟里，路网零碎，进村要接连过好几座窄石桥。芳阳坐落在高坡，晨间浓雾一来，路能封你个大半天，一步也走不了。最远是铭峰，得翻过两道大山梁，遇上降温，垭口路面就结冰打滑，危险系数最高。你们俩一定要注意安全，切忌为赶工期连夜赶路。”
“县城机房是新楼，条件没得说。底下乡镇就艰苦多了，”老王用笔圈出几个乡镇的位置，“那里不少机房挤在老旧邮电楼里，历次线路改造后布线杂乱，碰上瓷厂生产用电高峰，电压波动厉害，联调很容易出现丢包、链路闪断。”
末了，他语气带着叮嘱与担忧：“分工得商量妥当，局端五套省力些，跑五个远端要遭不少罪。县里能协调派车，但当地条件有限，没有越野吉普，山路难行还有风险。干粮厚衣备齐，工具、备用纤芯、蓄电池多带一套，万一困在荒山野岭进退两难时也有些准备。”
小怪低头将这些信息飞快地记在笔记本上，又追着问了不少机房对接人、既往线路故障等细节。我捏着设备清单，先前那股兴奋劲儿慢慢消失了，心头沉甸甸的，清楚这次不是走过场，而是次考验，要应付的麻烦不会少。
收好地图，道谢离开，回宿舍清点机柜、备件、光万用表这些器材时，小怪开口对我说：“县城局端五套你来负责，五个乡镇远端由我来跑。”
我当即想开口反驳，觉得不该将所有的辛苦活全压给他一个人，可话刚到嘴边，就被他一句话给怼了回去：“你的技术不行，就守着核心机房不容易出岔子。”
“这……我……”我被呛到张口结舌，快要被他这话挤兑出内伤。小怪这情商，真是奇葩。我搞不清他到底是体谅我，还是借机寒碜我。也许两者都有？反正不能让我舒服就是了。
不过，随它怎么样，担心也好，挤兑也罢，都扑灭不了我心中兴奋的小火苗。
我们订了周五飞厦门的机票，这样刚好腾出完整周末，得以初见这座久负盛名的滨海城市，奔赴我向往已久的鼓浪屿。
厦门只有浅冬，没有酷寒。
落地之时，天光清亮，气温十五度，一件薄外套便足以抵御微凉。相较上海浸骨的湿冷，这里的风温柔蓬松，澄澈清爽，带着股着草木的清香与深海的咸润。澄澈的空气涌入肺腑，胸中好像灌满了风，将积攒已久的沉闷与浊气尽数吹散。
我们预订的民宿，坐落于鼓浪屿菽庄花园旁。打车前往轮渡码头的沿途，冬日景致泾渭分明。道旁的凤凰木早已落尽繁叶，只剩褐褐色枝干骨架疏朗挺立；两旁芒果树依旧冠盖浓密，撑起整片终年不褪的苍翠绿荫。街边楼宇间，零星绛色三角梅缀枝摇曳，零落盛放。与来时的上海相比，一南一北，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冬日天地。
候船大厅人声熙攘，尽是结伴出游的旅人。我们拎着行李，随人潮缓步走向检票口。
登船离岸，海风轻掀衣角。隔着碧海海面远眺，冬日柔和的阳光覆盖整片沿岸屋舍，青黛远山横亘身后，极目之处，长天澄澈湛蓝。覆鼎岩上，郑成功雕像巍然伫立，挺拔肃穆，是登岛第一眼最震撼的地标景致。
二十余分钟航程，轮渡稳稳靠泊三丘田码头。双脚踏上青石路的瞬间，尘世喧嚣骤然褪去。整座岛屿无机动车鸣笛、无引擎轰鸣，只剩游人细碎闲谈、商贩清朗吆喝，深处巷弄里，还隐约飘出柔柔的钢琴声，清宁安然。
次日，我与小怪顺着鼓浪屿蜿蜒曲折的窄巷随意漫游。
踏入巷弄的第一感受，便是这座岛独有的迷宫质感。
我曾去过威尼斯，那里亦是窄巷纵横、阡陌交错，可所有巷路皆脉络互通。只要大方向无误，终能辗转抵达目的地。
鼓浪屿却全然不同。整座岛屿依丘陵地势自然生长，街巷随性铺展，从未经过规整规划。岔路繁多，石阶高低错落，无数小巷被院墙、老宅院落截断封堵，化作短小的端头死巷。常常缓步前行，前路便骤然截止。
可偏偏，岛上大半景致，都藏在这些巷陌尽头。墙根蔓草蔓延，老榕垂落绵长气根，斑驳砖石墙面嵌着复古雕花窗棂。旧式洋房、复古小楼依山错落，清幽静谧，步步皆景。
相较于美景，小怪更钟情于美食。转角撞见一家老牌小吃店，推门坐下，点两碗沙茶面，再加一份海蛎煎。沙茶汤浓郁醇香，花生碎末混着微辣。海蛎煎外酥里嫩裹着甜辣酱。我正要夹走最后一块海蛎，小怪一把拍开我的筷子，瞪了我一眼，将这块夹进自己嘴里，气得我差点没吸住淌下的口水。
嗦完热汤面，食物的美味战胜了赶路的疲惫。我们静坐闲谈，梳理几日后的工作安排，间或拌嘴打趣，闲散惬意。
饱腹之后，我们循着巷弄往日光岩方向慢行。并未随拥挤人流费力登顶，只在半山平台静坐晒冬阳。午后暖光铺覆肩头，海风穿林徐来，温煦不燥。抬眼望去，连片红瓦屋舍错落铺展，远处郑成功石像静立山海之间，静默安然。
我倚着石栏贪恋风光，身旁的小怪依旧劳碌操心，闲歇片刻，便又开始叨念着接下来的计划细节。我暗自失笑，全然懒得接话——满眼山海美景，哪有心思顾及琐碎工作。
缓步绕行至毓园，园内清幽静寂，草木修剪得整齐雅致。这里是妇科泰斗林巧稚先生的纪念园。先生终生未嫁，却以仁心亲手迎接五万余个新生命降临人间。园中的汉白玉立像温婉肃穆，我们不自觉放轻步履，不敢高声言语，唯恐惊扰这份安宁庄重。
暮色渐浓，我们逛入龙头路美食街。街巷人流摩肩接踵，麻糍小摊前排起长队。买到的手工麻糍软糯香甜，裹满细碎花生仁，一口咬下，甜香四溢。再入小店吃上一碗扁食，皮薄馅嫩，汤底清鲜暖润，熨帖五脏六腑。
天色沉沉，沿岸红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影落于海面，被晚风揉碎成层层摇曳的星光碎浪。
夜阑归民宿，收拾行囊之际，小怪翻开笔记本，将提前整理好的次日中转瓷安县的路线，誊写在纸上递我，语气认真。
“机房对接人联系方式也写在上面了。局端调不通随时打我电话，别自己硬扛逞能。我们争取一次联调圆满成功。”
我捏着那张字迹工整的纸，看着他低头反复核对明天携带行李的模样，心头温热，却也悄悄浮起一层隐隐约约的担心。
这两日海岛的温柔与松弛，像一场短暂又奢侈的好梦。海风太软，烟火太甜，巷弄的日光太安逸，反倒衬得即将奔赴的闽中群山愈发苍茫未知。
想起王经理口中的薄冰险路、落石塌方，想起乡镇机房杂乱的布线与飘忽电压。我们终究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前路盘折崎岖，隐患藏于山野深处，无人可以预知。
一夜安稳休整，枕着海岛晚风与烟火甜香。隔日清晨，我们收拾妥当，带着满心期许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惴惴，整装奔赴闽中群山深处、雾绕路险的瓷乡山海。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