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落进上海的风里(27)

十二月的上海,夜幕总来得格外早。傍晚六点未至,整座城市已经沉进浓稠的夜色里。

出租车驶过外白渡桥,我和小怪示意司机靠边停车。离预定的浦江名宴大酒店只剩一公里,两人却不约而同,想步行走完余下的路。我在上海已是第五个年头,竟从没有机会好好看过一回外滩的夜景。

整点的钟声准时从海关大楼钟楼荡开,万国建筑群的灯火顺着时序次第亮起。鎏金灯带沿着百年楼宇的穹顶、尖塔与雕花檐角,一层一层地漫延开了。和平饭店墨绿色铜顶浸在柔光里,像一块沉淀了百年岁月、温润通透的老翡翠。对岸陆家嘴高楼霓虹交错,东方明珠、金茂大厦倾泻出冷白、银蓝、暖橙的光束,尽数坠入黄浦江,在江面碎成一片晃动着的金鳞。恰好一艘观光游船缓缓穿行而过,低沉汽笛“呜——”地一声,船尾拖曳出一整条晃动摇曳的光影。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小怪,他斜倚江栏,安静望着奔涌不息的江水,满城灯火尽数落进他眼底,我却辨不清他藏在深处的心事。

一个没来由的念头骤然升起,十年后的同一时刻,我若再站在这片江岸,眼前会是什么模样?外滩只会比此刻更恢弘绚烂,这一点毋庸置疑。那时我应当早已成家立业,身侧站着相伴一生的爱人,或许还牵着孩子。可小怪不会再陪在我身边,他会散落在世间某一处角落,唯独不会再与我并肩站在这里。

心底骤然跌入一片化不开的怅惘。我忽然读懂那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人生途经的所有美好景致,只能封存在记忆里,却无从追赶。

浦江名宴是沪上数一数二的顶奢私宴酒楼,正门避开外滩喧嚣,藏在楼宇后侧僻静街巷。门前整齐停放一长排豪车,单是这番排场,便知赴宴之人个个身份不俗。

我们跟随侍者穿过光洁安静的回廊。厚实地毯吸纳了脚步声,暖金色壁灯晕开柔和雅致的光影,全无寻常高端酒店咄咄逼人的浮华。隔绝外头的人声车马,走到最深处的独立包厢,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室暖意挟带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徐怿的父亲早已端坐席间,褪去初见时的凌厉严肃,敛去上位者的疏离傲慢,整个人松弛温和。见我们进门,他浅淡一笑,抬手示意落座,语调平和舒缓:“坐吧,不用拘谨。”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仔细打量他。初见只觉他是位精力充沛、内敛精明的商人。他身形清瘦挺拔,没有中年男人常见的松弛疲态。一身深灰暗纹西装剪裁合身,气度儒雅,自有一番世家风度。唯有鬓角与头顶掺着清晰的白发,无声道出他已年过半百。可他丝毫没有刻意遮掩,任由花白落在发间。这份自信,竟和小怪如出一辙。我暗自觉得有趣,悄悄侧眼瞥了瞥身旁的小怪。

小怪在他父亲对面坐下,我顺势坐到两人中间,身子下意识微微靠近小怪一侧。

徐怿父亲朝一旁等候的侍者微微颔首,侍者躬身退出门外。片刻后包厢门再度轻开,几名侍者有序端着餐食走入,全程没有多余声响,依次摆上精致冷盘,最后将一瓶茅台放在男人左手边。

他拿起酒瓶,先看向我,语气客气:“小顾,今天请你们过来吃顿便饭,主要是谢谢你前段时间,在徐怿住院时多番照料。我平日工作缠身,多亏他有你这个挚友。”他说话时习惯直视对方双眼,难免让人觉得有一丝压迫感,而神色却足够松弛,“你若是能喝酒,今天陪叔叔小酌几盅。”

我连忙微微起身,含笑应答:“叔叔太客气了,我和小怪本就是最好的朋友,他有难处我搭把手理所应当,谈不上道谢。”迎上他直视的目光,我沉下心,语气谦和有度,“我能浅尝几口,今天难得相聚,理应我先敬您一杯。”

男人闻言低笑一声,缓缓往两只玻璃杯斟满酒,将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来,先干一口,算是我替小怿谢你。”

我端杯起身,一饮而尽。徐怿父亲见此面露笑意,也仰头喝完杯中酒。身旁小怪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打圆场:“爸,别刚坐下就喝酒,先吃点菜。”

侍者再度入内撤下冷盘,端上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热菜。

男人放下酒杯,视线转向小怪,不再留意我。我心里记着小怪昨天反复叮嘱的话,脊背不自觉坐得更直。

佳肴香气溢满包厢,空气却莫名凝滞,一时间无人动筷,也无人出声。

徐怿父亲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酒液晃出细碎波纹,目光殷切落在对面儿子身上,刻意放软了语调。

“小怿,有件事我想跟你好好聊聊。你从前住校,工作后住在公司仓库,在外漂泊快五年了。你如今住的片区老旧杂乱,住着终究不安稳。家里别墅整整一层都空着,就等你搬回去,有佣人打理三餐起居,大家都省心。”

小怪垂首安静听着,桌下指尖反复捻着餐布边角。等他话音落下,才轻轻摇头,声线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固执:“我不回去。”

“理由?”男人眉峰微蹙,方才温和散去大半,强势感浮出,“家里哪一点委屈你?衣食周全,样样齐备,哪里比不上逼仄的出租屋?”

小怪抬眼望向父亲,眼底覆上一层阴霾:“您好像忘了当年和我母亲离婚后,家里是什么光景。偌大一栋别墅,常年只有保姆和我两个人,餐桌上永远摆两副碗筷,安静到说话都有回声。那算不上家,只是一栋空荡荡的房子。”

他顿了顿,喉间发紧,积压多年的委屈一字一句宣泄出来:“小时候我放学回家推开门,永远听不到人声。逢年过节你们各自奔赴应酬,留我独自守着整间屋子,从没人问我想吃什么,上学累不累。如今劝我回家,不过是嫌我在外租住丢了徐家体面,并非真心弥补当年丢下我的亏欠。出租屋再狭小,却是完全属于我的地方,不必时刻紧绷,揣摩您的心思。”

这番话落地,包厢里方才温和的暖意瞬间冷却。徐怿父亲将酒杯推至一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住心底翻涌的愠怒,勉强稳住语气:“当年离婚是成年人的感情抉择,不能将所有过错归咎于我。这些年我从未亏待你,物质上但凡你想要的,我从未拒绝。”

“我从来不要钱。”小怪低声反驳,音量不高,却字字坚定,“我想要一个完整的家,您给不了,现在也无从弥补。搬家这件事不必再提,我不会回去。”

男人沉默片刻,不愿在迁居一事持续僵持,话锋骤然一转,神色重归从容,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也罢,搬家可以慢慢商量,我不逼你立刻做决定。”他喝了口茶,续道,“今天约你吃饭,还有一件要紧事。你年纪不小,终身大事该提上日程。我托人给你物色了个姑娘,是我老友的女儿,家世、样貌、学历谈吐样样出众,两家企业常年合作,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十分相配。过几日约在茶室,你们见一面聊聊。”

话音未落,小怪猛地抬头,眼底骤然燃起火气,方才隐忍的平静尽数碎裂:“您又擅自替我安排这些?我早就跟您说过,我的感情不必您插手。”

“我是你父亲,为你的婚事筹谋本就理所应当。”男人语调微微抬高,眉眼间商人独有的强势显露无遗,“婚姻从来不止儿女情长,更是两家资源的联结。往后你总要接手家业,一桩稳妥的婚事,能替你避开无数弯路。那姑娘我见过,性子温婉得体,配你绰绰有余。”

“配不配,我说了才算。”小怪五指攥紧,指节泛白,胸口微微起伏,压抑多年的抵触尽数涌上来,“您永远只用生意场上的利弊衡量一切,连我的感情都能当作筹码算计。我不需要联姻铺路,凭自己也能站稳脚跟,绝不接受一场无关真心的婚事,这场相亲,我绝不会赴约,您不必白费心思。”

“你怎么这般不知好歹!”男人终于按捺不住怒火,茶杯重重磕在木桌上,瓷底撞击发出沉闷一响,“我半生操劳,所有谋划全是为了你!旁人求而不得的良缘,你反倒一口回绝,实在太过任性!”

“是为我,还是为您的商业版图?”小怪直视父亲,不再退让,字句锋利,“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事您都要替我敲定,如今连爱人都要由您指定!我早已成年,有自己的目标、规划与追求。况且今天我过来,本就是想跟您坦白——我有喜欢的人了,您不必再费心替我张罗。”

两人隔着餐桌对峙,空气紧绷得几乎凝固。我夹在中间,尴尬得坐立难安,心底只想找借口离席。可想起小怪前一日反复叮嘱,只能按捺不动,悄悄将椅子往他身侧挪了半寸,安静挨着他,用无声的距离给他支撑。

徐怿父亲望着眼前全然不肯顺从自己的儿子,胸口起伏许久,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底交织着失望与疲惫,语气冷了几分:“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那你倒是说说,你喜欢的人是谁?”

小怪偏过头,视线落在我身上,在他父亲错愕的目光里,伸手将我的右手牢牢揽进怀里,脸上扬起一抹我此生都不会忘记的笑意,清晰开口:“爸,我喜欢的人,是顾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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