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雾镇的雾,到了镇西头就会变稠。张记鞋铺的门板上,常年蒙着一层湿冷的雾粒,掌柜张守义用布擦了二十年,也没擦干净 —— 就像他总也忘不掉十年前那个穿红裙的姑娘,站在铺子里说 “要一双绣并蒂莲的红绣鞋” 时,鬓角垂落的那缕黑发。
张守义是青雾镇唯一的鞋匠,手艺是祖传的。他做鞋有个规矩:不做红绣鞋,尤其不绣并蒂莲。镇里人都知道,十年前陈家小姐失踪前,曾在他铺子里订过一双这样的鞋,鞋没做好,人就没了踪影。从那以后,张守义的针线笸箩里,再也没出现过红丝线。
可光绪二十八年的谷雨,这个规矩破了。
那天雾特别浓,浓得连对面的布庄都看不清。张守义正坐在铺子里纳鞋底,门帘忽然 “哗啦” 一声被风吹开,一股冷幽幽的香气飘了进来 —— 不是镇里胭脂铺的玫瑰香,是玉兰香,和十年前陈家小姐身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掌柜的,做双鞋。” 一个女人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浸了水的棉花,听不出年纪。
张守义抬头,看见雾里站着个影子,穿的不是镇上女人常穿的蓝布衫,是暗红的裙,裙摆垂在地上,被雾裹着,像是泡在水里的绸子。他心里 “咯噔” 一下,刚要开口说不做红鞋,那影子就递过来一卷丝线:“用这个绣,并蒂莲,鞋头要尖的。”
丝线是暗红的,在雾里泛着淡淡的光,摸在手里冰凉,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张守义想推拒,可手指碰到丝线的瞬间,忽然想起十年前陈家小姐的话 ——“张掌柜,我要嫁去苏州了,这双鞋要绣得好看些,让我娘看看。”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竟说不出 “不” 字。
“三天后来取。” 影子说完,转身就走进了雾里,没留下定金,也没说鞋码。张守义追到门口,只看见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脚印很细,像女人的小脚,可走了两步,就被雾吞了进去,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他拿着那卷暗红丝线,坐在铺子里发了一下午呆。丝线放在桌上,竟自己慢慢展开,缠在针上,像是在催他开工。到了傍晚,雾散了些,他才发现丝线的颜色不对 —— 不是寻常的暗红,是像血干了的颜色,而且每根丝线上,都缠着几缕细如发丝的黑毛,像人的头发。
“邪门。” 张守义骂了一句,想把丝线扔了,可手刚碰到丝线,就觉得指尖一疼,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低头看,指尖竟渗出一滴血,正好落在丝线上,那丝线瞬间就把血吸了进去,颜色变得更红了,像活了一样。
夜里,张守义躺在里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听见铺子里有 “窸窣” 声,像是有人在穿针引线。他披了件夹袄,悄悄走到外屋门口 ——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铺子里的绣绷上,绷子上竟已经有了半朵并蒂莲,针脚细密,比他绣得还好。而那卷暗红丝线,正自己从线轴上往下滚,缠在针上,一针一针地绣着。
“谁在那儿?” 张守义喊了一声,手里的油灯晃了晃,照亮了铺子里的角落 —— 空无一人,只有绣绷上的并蒂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他走近一看,吓得差点把油灯摔了:那并蒂莲的花瓣上,竟绣着几缕黑毛,和丝线上的一模一样,而且每一针的针脚里,都渗着暗红的液珠,像血。
他想把绣绷扔了,可刚伸手,就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别停,鞋还没做好。” 声音软乎乎的,正是白天那个女人的声音。张守义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映在墙上,像被拉长的鬼。
接下来的两天,张守义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白天黑夜地绣鞋。丝线自己会缠针,绣绷自己会转动,他只是机械地拿着针,一针一针地绣。到了第三天清晨,一双红绣鞋终于做好了 —— 鞋头绣着并蒂莲,花瓣上的黑毛清晰可见,针脚里渗着暗红的液珠,鞋型很细,像为小脚女人做的,而且鞋码,竟和十年前陈家小姐的鞋码一模一样。
他把红绣鞋放在铺子里的柜台上,等着那个影子来取。可等了一天,也没人来。到了傍晚,雾又浓了起来,铺子里的 “窸窣” 声又响了 —— 这次不是穿针引线的声音,是脚步声,软底鞋蹭着地面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张守义拿着油灯,一步步往后院走。后院堆着些木料,角落里有一口老井,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常年飘着一股腥气。脚步声就是从井边传来的,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里发紧。他绕到木料后面,举起油灯一看 —— 红绣鞋正摆在井边的石阶上,鞋尖朝着镇外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谁把鞋放这儿的?” 张守义走过去,想把鞋捡起来,可手刚碰到鞋帮,就觉得鞋里有东西在动 —— 像是有只手,在拽他的手指。他吓得赶紧缩回手,油灯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灭了。月光下,他看见红绣鞋的鞋尖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有人穿着鞋,往前挪了一步。
他连滚带爬地跑回里屋,用抵门杠把门关紧,浑身发抖。直到天快亮时,他才敢悄悄打开一条门缝 —— 后院的石阶上,红绣鞋还在,鞋尖依旧朝着镇外的方向,只是鞋帮上,多了几缕乌黑的长发,缠在鞋扣上,像活的一样。
第二天上午,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走进了鞋铺。姑娘看起来十七八岁,脸色苍白,眼睛里没有光,像是生了场大病。她走到柜台前,指着那双红绣鞋说:“掌柜的,这双鞋多少钱?”
张守义心里 “咯噔” 一下 —— 这姑娘的声音,竟和那天那个影子的声音有几分像。他赶紧说:“这鞋有人订了,不卖。”
“没人订,是给我做的。” 姑娘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可牙齿缝里,竟夹着几缕黑毛,“我娘说,我穿红绣鞋好看。”
张守义盯着姑娘的脚 —— 她穿的是布鞋,鞋码很细,和红绣鞋的码数正好一样。而且姑娘的脚踝上,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像是被什么勒过,红印的形状,竟和红绣鞋的鞋口一模一样。
“你娘是谁?” 张守义问。
姑娘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钱够吗?不够的话,我明天再送过来。” 铜钱放在桌上,竟也是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张守义还想再说什么,可姑娘已经拿起红绣鞋,坐在铺子里的凳子上,开始脱布鞋。他看见姑娘的脚很白,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而且脚趾甲上,涂着红蔻丹 —— 不是镇上卖的那种,是像血一样的颜色,和十年前陈家小姐用的那款一模一样。
姑娘穿上红绣鞋,站起来走了两步,鞋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 “笃笃” 的声音,竟和十年前陈家小姐试鞋时的声音一模一样。“很合脚。” 姑娘笑着说,转身就走出了鞋铺,走进了镇西头的雾里,没回头,也没说谢谢。
张守义追到门口,看见姑娘的背影 —— 她的蓝布衫后面,竟有一块暗红的痕迹,像血,而且走了两步,她的裙摆下,竟掉出几缕乌黑的长发,和红绣鞋上的一模一样。
当天傍晚,镇里就传来了消息:穿蓝布衫的姑娘疯了。
有人看见她在镇街上跑,一边跑一边喊:“鞋里有手!别拽我!” 她的红绣鞋还穿在脚上,鞋帮上的并蒂莲,已经开始慢慢变黑,而且鞋口处,竟缠着几缕乌黑的长发,像绳子一样,勒在她的脚踝上,渗出血珠。
张守义赶紧跑到镇街上,看见姑娘被几个镇民按住,坐在地上哭。她的脚踝已经肿了,红绣鞋嵌在肉里,怎么也脱不下来。“掌柜的,救我!” 姑娘看见他,伸手就想抓他的衣服,“鞋里有个女人,她在拽我的脚,说要我陪她……”
张守义刚要靠近,就看见姑娘的红绣鞋里,竟伸出一缕乌黑的长发,缠在她的脚趾上,像蛇一样往她的腿上爬。姑娘疼得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木头,镇里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雾又开始浓了,把姑娘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红绣鞋,在雾里泛着诡异的红光。
“别碰她!” 一个老人喊了一声,是镇东头的李老汉,十年前见过陈家小姐,“她穿的鞋,是陈家小姐的鞋!你看她的脚型,跟陈家小姐一模一样!”
张守义这才注意到,姑娘的脚型真的和陈家小姐一样 —— 细而小,脚趾并拢,像是常年裹脚的样子。而姑娘的手背上,竟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和十年前陈家小姐手背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当天夜里,镇外传来消息:穿蓝布衫的姑娘跳进了河。
捞尸的人是镇北的王老汉,他划着船在河里找了半夜,才看见姑娘的尸体 —— 她趴在水面上,双手紧紧抱着那双红绣鞋,头朝着镇外的方向,像是在往苏州去。王老汉把尸体捞上船,才发现姑娘的脚踝已经被长发勒得血肉模糊,红绣鞋里灌满了泥沙,泥沙里缠着无数缕乌黑的长发,像一团黑球。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双红绣鞋上的并蒂莲,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花瓣上的黑毛变得更长了,缠在鞋帮上,像人的头发。他想把红绣鞋从姑娘手里拿下来,可姑娘的手攥得太紧,掰都掰不开,而且每掰一下,就有一缕长发从鞋里掉出来,缠在他的手上,冷得像冰。
第二天,姑娘的尸体被停在镇西头的破庙里。张守义去看了一眼,吓得差点晕过去 —— 姑娘的脸已经变了样,竟和十年前陈家小姐的脸一模一样,而且她的嘴角,竟挂着一丝笑,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他回到鞋铺,坐在铺子里发呆。柜台后的墙上,还挂着十年前陈家小姐订鞋时留下的鞋样,鞋样上的并蒂莲,和那双红绣鞋上的一模一样。他伸手去拿鞋样,却发现鞋样后面,竟贴着一张黄纸,黄纸上写着几行字,是用暗红的墨水写的,像是血:“十年未归,鞋已做好,谁穿我的鞋,谁陪我走。”
字的末尾,画着一朵并蒂莲,花瓣上,竟也缠着几缕黑毛。
从那以后,张记鞋铺再也没做过红绣鞋。张守义把那卷暗红丝线锁在箱子里,可每到夜里,他总听见箱子里有 “窸窣” 声,像是有人在穿针引线。而且铺子里的雾,比以前更浓了,浓得连对面的布庄都看不清,雾里总飘着一股冷幽幽的玉兰香,和十年前陈家小姐身上的香气一模一样。
有天夜里,张守义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红裙的姑娘,站在铺子里,手里拿着那双红绣鞋,笑着对他说:“掌柜的,我的鞋做好了,你陪我去苏州吧。” 姑娘的脸,一半是陈家小姐的,一半是穿蓝布衫姑娘的,而且她的脚踝上,缠着无数缕乌黑的长发,像绳子一样,勒得血肉模糊。
他惊醒时,发现自己竟坐在铺子里的绣绷前,手里拿着针,针上缠着暗红的丝线,绣绷上,已经有了半朵并蒂莲,花瓣上的黑毛,和丝线上的一模一样。而那双红绣鞋,竟摆在他的面前,鞋尖朝着镇外的方向,鞋帮上的并蒂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张守义吓得跑出鞋铺,在镇街上跑了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敢停下来。他回头看,鞋铺的方向,竟飘着一缕乌黑的长发,像蛇一样,顺着青石板往他这边爬来,而且雾里,还传来 “笃笃” 的声音,像是有人穿着红绣鞋,在他身后走路。
从那以后,青雾镇的人都知道,镇西头的张记鞋铺不能去,尤其是夜里,总有人听见铺子里有穿针引线的声音,还有女人的笑声,软乎乎的像棉花。有人说,他们见过一个穿红裙的姑娘,站在鞋铺门口,手里拿着一双红绣鞋,鞋尖朝着镇外的方向,像是在等下一个穿她鞋的人。
又过了几年,有个外地来的戏子,不知道忌讳,在张记鞋铺里买了一双红绣鞋,想在戏台上穿。当天夜里,她就疯了,逢人就说 “鞋里有手拽我脚踝”,最后抱着红绣鞋跳进了镇外的河。捞上来时,红绣鞋里灌满了泥沙,泥沙里缠着无数缕乌黑的长发,鞋面上的并蒂莲,还是黑色的,像血干了的颜色。
镇里的老人说,那戏子的脚型,也和十年前陈家小姐的一模一样。而且她的手背上,也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像用朱砂点的。
张记鞋铺的门板,后来再也没打开过。门板上的雾粒,越来越厚,像一层冰,把铺子里的一切都裹了起来。只有每到谷雨那天,雾里会飘出一股冷幽幽的玉兰香,还有 “笃笃” 的脚步声,从鞋铺里传出来,顺着镇西头的路,往镇外的河走去,像是有人穿着红绣鞋,终于要去苏州了。
而镇外的河里,每逢月圆夜,总有人看见一双红绣鞋,浮在水面上,鞋尖朝着苏州的方向,鞋帮上的并蒂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鞋里,缠着无数缕乌黑的长发,像活的一样,往岸边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