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失聪的耳朵
序篇
第一章:善意的雪崩
下午六点零三分,电脑右下角弹出关机提示。
同一秒,手机在掌心炸开。
不是铃声,是持续不断的、催命般的震动。
【办公室,下午6:03】
屏幕上,陈教授的名字亮着,像个永不熄灭的警报灯。
“小雨,刚读到一篇关于斯多葛学派‘心像’理论的精辟论述,与你日前困惑关联极深……”
五十九秒的语音条。
“其与现代认知行为疗法的契合点在于,我们对外部事件的诠释,而非事件本身,构成了我们的现实……”
又一个五十九秒。
“你且思考,何为‘我们能控制的只有自身的意志’?这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内在力量的确认。望你细细品味,必有裨益。”
第三个五十九秒。
红色的未读标识,一颗接一颗,无休止地向下蔓延。
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那些沉甸甸的哲学智慧,此刻是一块块巨石,正朝着她劈头盖脸地砸来。
她能想象出陈教授在灯下奋笔疾书,将心得倾囊相授的热切。
可她只想逃。
她敲下几个字:“谢谢老师,我回去就看。”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对话框里又冒出一个新的红色气泡。
第四个五十九秒。
【通勤地铁上,下午6:25】
车厢摇晃,人潮拥挤,汗味与廉价香水味混成一团。
手机再震,这次是母亲。
电话接通,苏女士高亢而急切的话语穿透耳膜,压过了地铁的轰鸣。
“小雨,出公司了吗?”
“天气预报你看不看的啦!晚上要直降十度!你听妈的话,千万别逞强,你那条加厚的羽绒裤……”
“妈,我在地铁上,信号不好……”她把手机拿远了些。
“我跟你说话你就听!那裤子我给你找出来放沙发上了,你一回家就必须换上!听见没有?喂?小雨?你听见了吗?”
话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裹住。
每一根丝线都刻着“为你好”,勒得她无法呼吸。
她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下母亲焦灼的指令在脑内循环。
“妈我先挂了,到站了。”
她慌乱地切断通话,车门打开,涌入一股冰冷的风。
她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
而是因为那张网,即使挂了电话,依然紧紧缠绕着她。
【公寓楼下,下午6:50】
终于摆脱了母亲后续追来的语音纠缠,电梯里信号中断,世界总算片刻安宁。
她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渴望喘息。
屏幕却又亮起。
父亲。
没有文字,没有问候。
只有一张图片。
那盏她抱怨过几次接触不良的老台灯,被完全拆解,每个零件都整齐排列在一块蓝布上。
故障的电线接头处,被一个鲜红的圆圈精准标出。
旁边还放着一把崭新的烙铁和一卷焊锡丝。
一种无声的重压落在心上。
他从不问她需要什么,他只用他的方式,给出他认为的答案。
这沉默的行动,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分量,也更让她无从回应。
谢谢?还是,其实我自己可以买一盏新的?
她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家中客厅,晚上7:00】
钥匙转动,门开。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好友丽丽,对话框里蹦出一连串夸张的爆笑表情。
「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听说你今天又被陈老头布置哲学作业了?还被苏阿姨电话夺命连环call?」
「看开点姐妹儿,你这都不叫事儿,纯属想太多,典型的知识分子式矫情!」
矫情。
两个字,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站在玄关,目光呆滞地扫过客厅。
沙发上,那条无比扎眼的红色加绒羽绒裤,鼓囊囊地卧在那里,像一个具象化的警告。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
屏幕上跳动的红光、耳边残留的语音轰炸、沙发上不容拒绝的物化关爱、对话框里轻飘飘的“矫情”调侃,在这一刻交织、扭曲、膨胀——
“砰!”
她把自己摔进沙发,柔软的布料没能接住她的崩溃。
她抓起一个靠垫,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世界安静了。
但脑子里的声音却更响了。
陈教授的谆谆教诲,母亲的焦急命令,父亲的沉默行动,好友的玩笑话……
每一种都宣称源于爱,每一种却都将她推向更深的孤独。
窒息。
她努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一个在深海中急速下坠的人,看着头顶那些透下来的、形态各异的温暖光束,却怎么也抓不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摸索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关掉了手机。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如果爱有声音,那她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严重的失聪者。
而她不知道,这场让她无所适从的噪音,很快会被一个智者,解码为一种奇妙的语言。
那时她才会明白,她并非听力不佳,她只是需要一本——
《关心方言翻译指南》。
但此刻,黑夜初临,万家灯火在她窗外亮起,每一盏,都仿佛在诉说着一种她听不懂的,爱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