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里的青蛙

曾欲望寄生体经,我如同困在生活牢笼里的困兽,每日为生存疲于奔命。朝九晚五的机械重复、永无止境的KPI压力、愈演愈烈的职场内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层层裹挟。明明耗尽了全身力气,生活却依旧捉襟见肘,银行卡余额的数字仿佛永远跟不上欲望攀升的速度。过多的物欲、病态的攀比心、令人窒息的内卷思维与盲目从众心理,让这一切显得如此荒诞,却又被视作理所当然。

儿时,一颗带着糖纸香气的水果糖便能甜透一整天的时光,放学路上蹦跳着将糖含在舌尖,连空气都变得轻快。而如今,即便拆开整包糖果,甜味在味蕾上炸开,却再也尝不出那份纯粹的喜悦。究竟从何时起,我们弄丢了感知幸福的能力?为了寻回记忆中糖的味道,我决定给自己按下暂停键,踏上一段未知的旅程。

我只简单收拾了一套换洗衣物、一条毛巾和水杯,刻意摒弃了手机、平板等现代电子设备。我渴望回归到没有消费主义裹挟的纯粹时光,重新触摸那份遗失已久的童真,像儿时那般,用最质朴的感官去丈量世界。

我生于江南水乡的一座小城,火车站离住处不过四公里路程。在记忆深处,儿时总爱跟着父母徒步去车站,那时的每一步都充满期待。而长大后,出行皆依赖汽车代步,双脚似乎失去了与土地亲密接触的能力。这一次,我选择步行前往车站,石板路在脚下蜿蜒,微风拂过耳畔,恍惚间竟找回了几分年少时的惬意。原来“开车是看不到徒步的风景”,快节奏的现代生活,让我们错过了太多细微的美好。

穿过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街道,拾级而上,一座崭新的火车站映入眼帘。这座玻璃幕墙与钢筋混凝土构筑的现代化建筑,与记忆中灰扑扑的旧车站形成天壤之别。然而,宽敞明亮的候车大厅里,寥寥无几的乘客却显得形单影只,让人不禁疑惑:当初耗费巨资改建车站时,是否有人预见了如今这般清冷的光景?

站在售票口,抬头望着电子屏上不断闪烁的地名,我鬼使神差般选择了“汉东省”。“二十分钟后有一班车。”售票员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攥着车票走进候车室,我如坐针毡,内心既期待又忐忑。检票铃响起的瞬间,仿佛是命运的召唤,我快步穿过通道,踏上站台。

时隔多年再次踏上月台,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打开。往昔的站台上,总是挤满拖家带口的旅人,大包小包的行囊里塞满了对生活的期许。帆布包、编织袋、老旧的行李箱,每一件行李都承载着一个家庭的故事。而如今,站台上鲜少见到老人与孩童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行色匆匆的年轻人,他们拖着设计精巧的行李箱,神色疏离又匆忙。这悄然的变化,恰似一面镜子,映照出社会结构的变迁——老年务工者在城市中逐渐失去生存空间,而年轻一代在消费主义浪潮中追逐着所谓的“诗与远方”。

登上列车,车厢内的景象与站台形成鲜明对比。座无虚席的车厢里,人们低头刷着手机,耳畔充斥着耳机里漏出的音乐、短视频的嘈杂声响。从蒸汽火车到磁悬浮列车,人类在科技的赛道上一路狂飙,却鲜少有人驻足思考:这飞速的进步背后,是多少资源的消耗、人力的透支?更讽刺的是,交通工具的革新曾沦为罪恶的帮凶,轮船载着黑奴驶向黑暗的深渊,火车则将无数劳工运往不见天日的工厂。

列车启动,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渐渐催眠了我的意识。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拖着昏沉的身躯走下列车,汉东省陌生的空气扑面而来。“去古泉村吗?国家级旅游景区,山清水秀,包您满意!”拉客司机热情的吆喝声唤醒了我的感官。“古泉村”三个字莫名触动了我内心的某根弦,或许是源于对山水的眷恋,又或许是冥冥中的指引,我鬼使神差地上了他的大巴车。

车内尚未坐满,司机下车继续揽客。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身旁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他梳着整齐的花白背头,清癯的面庞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睿智。浓密的寿眉如苍松遒劲,挺拔的鼻梁下,蓄着一把飘逸的山羊胡,身着一袭黑色唐装,脚蹬手工布鞋,手中握着一根乌木拐杖,举手投足间尽显儒雅风范,宛如从水墨画中走出的仙人。

为了深入了解此行目的地,我主动与老人攀谈起来。没想到这一聊,竟打开了一扇通往尘封历史的大门。老人名叫李东,得知我对古泉村的历史感兴趣,他欣然讲述起往事。随着他的娓娓道来,我惊讶地发现,这座声名远扬的旅游胜地,前身竟是命运多舛的油泉村。在资本的操盘下,改名换姓后的古泉村如同戴上了华丽的面具,而面具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在李东老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讲述中,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我的思绪却穿越时空,沉浸在油泉村跌宕起伏的历史长河里。而这一切的变迁,还要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这座宁静山村说起……

《油泉村》

“要想富,先修路”,这句改革开放后的响亮口号,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无数闭塞乡村通往外界的大门,却也打破了油泉村延续千年的宁静与祥和。

远眺油泉村,不得不惊叹于古人择址的智慧。村落背靠巍峨青山,宛如坚实的屏障;左侧山脉蜿蜒伸展,恰似一条蓄势待发的青龙;右侧嶙峋怪石错落有致,天然勾勒出白虎盘踞之姿。站在村口极目远眺,一条清澈的河流自远山奔涌而来,如银河落凡尘,又如玉带绕腰间,滋养着这片钟灵毓秀的土地。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让油泉村宛如世外桃源,美得令人心醉。

《变迁》

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而来,省际交通网络的建设成为发展的重中之重。一条连接汉东省的铁路规划线路,无情地穿过油泉村背靠的山体。为了国家建设大局,这座承载着村民祖祖辈辈记忆的村庄,不得不面临搬迁的命运。

铁路建设方与村民进行了多轮协商,最终达成协议:为每户村民发放一笔拆迁补偿款,并在附近择地重建新村。尽管补偿不算丰厚,但淳朴善良的油泉村人深明大义,怀揣着对故土的眷恋,默默接受了这一安排。毕竟,在他们心中,“落叶归根”的执念根深蒂固,只要能在熟悉的土地上重建家园,便是最大的慰藉。

一百多户村民的补偿款,加起来是一笔天文数字。面对这笔突如其来的财富,村民们既欣喜又迷茫,不知如何妥善安置。经村民委员会与铁路建设方商议,一座专为油泉村设立的“农村银行”应运而生。这一举措不仅解决了村民的存款难题,也为周边村落提供了便利,更让村民的存款每月能产生稳定利息,为未来的生活增添了一份保障。每每谈及此事,村民们都会由衷感叹:那时候的国家干部,真是把老百姓的冷暖放在了心坎上。

然而,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在社会高速发展的洪流中,一切都在悄然改变。随着银行管理人员的更迭,加之部分村民因生活变故支取存款,银行的流动资金日益紧张。没有新储户注入资金,银行无法开展贷款业务,而每月需支付给村民的利息更是雪上加霜。曾经运转良好的农村银行,如今摇摇欲坠,濒临倒闭。而这一切的根源,除了经营困境,更与资本的悄然渗透、村民消费观念的转变息息相关——若不是改革开放后的发展浪潮,与世无争的油泉村人,或许仍过着低欲望、低消费的宁静生活。

《资本的驯化》

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银行,管理层召开紧急会议,一场精心策划的“变革”悄然拉开帷幕。他们深知,想要扭转局面,必须打破村民安于现状的生活状态,而“思想影响、消费引导、阶层分化、攀比心培养”便是突破口。经过商议,他们决定从村民最迫切的出行需求入手,寻找一个合适的“示范对象”。

最终,平平无奇的张大爷进入了他们的视野。在村里,张大爷一家毫不起眼,拆迁补偿少,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正是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不仅从未动用过银行本金,还将卖土特产的微薄收入陆续存入银行,堪称“模范储户”。

银行精心筹备了一场表彰典礼,邀请全体存款用户参加。仪式上,张大爷因“积极支持银行发展”的突出表现,被授予荣誉勋章,并获赠一辆崭新的三轮车。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耀与馈赠,让张大爷受宠若惊。他骑着三轮车,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一路高歌回到家中,迫不及待地与家人分享这份喜悦。

起初,张大爷只是将三轮车当作日常劳作的工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干完农活的张大爷路过李大爷的田地,正巧撞见李大爷望着满地猪草犯愁——草太多,仅凭人力根本无法一次性运完。热心肠的张大爷见状,拍着胸脯道:“老李,别愁!我这三轮车宽敞,帮你捎回去!”

装车时,李大爷半信半疑地问道:“这么多东西,能行吗?”张大爷神气地拍了拍车斗:“放心!前几天我拉得比这还多!”说罢,跨上三轮车,风驰电掣般消失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而李大爷则背着沉重的猪草,在烈日下艰难前行,汗水浸透了衣衫,望着张大爷远去的背影,眼神中满是羡慕。

等李大爷气喘吁吁地回到家,却发现猪草早已被送到门口。家人得知缘由后,不禁感慨:“要是咱家也有辆三轮车,你也不用这么遭罪了。你这腰本来就不好,总这么硬扛,万一累出个好歹可怎么办?你看看人家张大爷,拉那么多东西都轻轻松松,这三轮车可真是个好物件!”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大爷一家的对话,恰恰落入了银行管理层的“算计”之中。这场看似普通的邻里互助,实则是资本精心设计的“诱饵”,正悄然改变着村民们的思想观念,而一场更大的变革,正在油泉村暗流涌动……

时光荏苒,李大爷的儿子李东渐渐长大。随着孩子学业的精进,家中的经济压力愈发沉重。作为老来得子,李大爷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而李东读书成绩优异,家中少了一个劳动力,日子过得愈发紧巴。银行里虽有一百万存款,但那是全家的“保命钱”,是留给下一代的保障,轻易动不得。

看着父亲每日在田间劳作的佝偻身影,李东心疼不已,萌生了辍学务农、替父分担的念头。然而,李大爷却坚决反对:“东子,爸这辈子没啥出息,只能在土里刨食。但你不一样,你从小就聪明,读书又好,是咱家的希望。爸就盼着你能走出大山,像银行那些干部一样,不用再受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你瞅瞅爸这一身病,腰疼腿疼,都是干活落下的病根。再看看张大爷,自从有了三轮车,不用总弯腰背东西,腰都好多了。银行那些人,动动手指头就能挣钱,多自在!你想想,村里哪个干农活的能长寿?老陈家的小子,年纪轻轻就被石头砸断了腿,没了命;他爸没了儿子,精神与艰苦生活双重打击,现在连走路都不稳当。再看看那双手脚,因为他们家有一些山地,丰收时靠背回家,因此那脚指头都磨没,仅剩的几根也弯曲的像煮熟的大虾,那皮肤与老茧跟树皮也什么差别,爸爸不希望你接替我们的生活!因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劳作,每个人身体多多少少都落下了病根,可谓是半残废,听爸的,我们这个最弱小的群体,稍有不辛与苦难就是万劫不复!咱把银行的钱取出来供你上学,等你出息了,咱一家就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李东从未想过,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竟能说出这般掏心窝子的话。父亲的一番话,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他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带着父母的期望,在外面闯出一片天,让二老过上好日子。

半个月后,李东简单收拾了几件旧衣裳,那是他仅有的行头,虽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其中一件还是邻居赵大爷儿子送的,尽管心中有些芥蒂,但为了给家里省钱,他还是收下了。

临行那日清晨,母亲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父亲则背过身去,佝偻的背影微微颤抖——要强的父亲,不愿让儿子看到自己的泪水。“出门在外,别跟人争长短,能忍则忍,吃亏是福……”父母的谆谆教诲,如烙印般刻在李东心中。

随着列车缓缓启动,李东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村庄,棉花田在风中摇曳,孤雁在空中悲鸣,不知名的鸟群排成箭头飞向远方。他知道,这一别,便是踏上了一条未知的征程,前方等待他的,将是充满挑战与机遇的新世界。而他即将就读的汉东星火学院,那所名字取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名校,又将为他的人生带来怎样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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