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寒,年龄是村里无解的谜,住址也只模糊指向澡堂那片地界。他约莫一米六的个头,常年扣着顶磨得发亮的纯黑鸭舌帽,帽檐压得低,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整个冬天,他瘦小的身子都裹在厚重的黑棉袄里,像是被一团浓墨裹住,唯有白衬衫的领角偶尔从棉袄领口露出来,透着点单薄的白。更显眼的是他的脸,总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煤黑,那是烧澡堂锅炉落下的印记,笑起来时,两排牙齿反倒显得愈发雪白。
过了监狱一号哨所,往西北方向望,暮色里的景致单调却清晰:澡堂外堆着一丘微微隆起的黑煤山,像被冻硬的墨团;澡堂屋顶的烟囱里,浓白的蒸汽裹着暖意直直往上窜,遇着冷冽的空气,又慢慢散开,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白。昏黄的夕阳把这一切都镀上了层暖调,除此之外,便只剩无边的寂静——这就是老寒澡堂,村里男女老少都熟得不能再熟的去处。
再往前挪一两百米,左转便是一条笔直的石子路,路的尽头,就是老寒澡堂的木门。有时走到这儿,父亲要是还不累,就会笑着朝我扬下巴:“来,跟爹赛跑去澡堂!”我总是立刻应下来,撒开脚丫就往前冲。虽说从这儿到澡堂还有两三百米的路程,可对年幼的我来说,已是不小的挑战。
往往跑不到一半,我就气喘吁吁地弯着腰摆手,腿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父亲那时年轻,拎着装着毛巾肥皂的塑料袋,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一溜烟就把我甩在身后,等他站在澡堂门口回头时,身影已融进澡堂飘出的蒸汽里。他就那样笑着等我,直到我慢吞吞挪到他身边,再顺手揉揉我的头发。这老寒澡堂,是我十岁以前除了学校,到过最远的地方。虽说全程不过一两公里,却跨了两省——我们从安徽的村子出发,走着走着,就到了江苏地界的澡堂。
记忆里的冬天,父亲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褂,薄薄一层,挡不住寒风。里面是件原本通红的线衣,穿的日子久了,红色褪成了暗沉的橘红,袖口还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这身打扮,刻在我童年的时光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管家里日子宽裕还是紧巴,父亲总爱往老寒澡堂跑,尤其是干完一下午农活的傍晚,泡个热水澡,像是能卸去全身的疲惫。
我大多时候是陪父亲去的,算不上喜欢,却也从不反对。澡堂里的水汽太浓,闷得人头晕乎乎的,胸口发闷。所以我总不安分,泡上几分钟就往外跑,吸几口冷冽的空气,待身上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再钻回澡堂里。一来二去,倒也成了乐趣。
村里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不少,像我们父子俩这样结伴去泡澡的,也有好几伙。老伟子总被他爹牵着,走几步就吸一下拖得老长的鼻涕,再用袖子胡乱一抹,袖口常年挂着亮晶晶的痕迹;磊锅、堂哥他们总凑在一起,一路打打闹闹,你推我一把,我踹你一脚,笑声和嚷嚷声能传出去老远,把安静的石子路搅得热热闹闹的。
那时洗澡不贵,起初大人一块钱,小孩五毛钱;后来涨到大人两块、小孩一块;等我上了初中,就变成大人三块、小孩五块了。因为寄宿,除了过年时必洗的“年澡”,我很少再去老寒澡堂。年岁渐长,我和堂哥、磊锅他们结伴去的次数多了,和父亲一起去的次数,反倒越来越少。
但我们父子俩的交流,并没因此变少。有一项活动,是我们一年四季都能凑在一起做的——打牌。父亲教我打牌,循序渐进:先从一副牌的“逃命”开始,练熟了就教两副牌的“80分”,再到三副、四副牌的“升级”,后来连四副牌的“柒零伍贰叁”也教会了我。总之,家里能找着的牌,我们都能琢磨出玩法。
我俩通常把牌分成三份,留一份备用,母亲却自始至终不参与,还总跟我们的牌“过不去”——要么把牌藏在柜子缝里,要么趁我们不注意撕几张,急了还会拿打火机烧。母亲从年轻的时候起,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挣钱”这桩乐此不疲的事业上。在她看来,不挣钱反倒浪费时间的事,都是愚蠢的。慢慢的,父亲在她的耳提面命下,也成了“挣钱大军”的一员,再也没功夫陪我打牌了。
虽说和父亲一起洗澡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去农场路过老寒澡堂,我们都会跟老寒打个招呼——这似乎成了全村男孩心照不宣的仪式。像磊锅那样年纪稍大些的,总爱模仿农场人的腔调,说一口半普不普的话。他们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朝着澡堂门口喊:“老寒,你好啊!”老寒听见了,总会乐呵呵地从锅炉边直起腰,挥挥手,露出一口雪白却微微外凸的牙齿,应声回一句:“你好你好!”我那时候胆子小,每次都躲在父亲或堂哥身后,默默看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再后来,老寒澡堂要拆迁了。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心里满是莫名其妙的慌张——那时候在农村,拆迁是件稀罕事,我压根不知道“拆迁”意味着什么。我拉着父亲的衣角,反复问:“拆了之后,老寒要搬去哪里啊?”直到父亲说,澡堂早就停业了,老寒也早就不在这儿了,我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了老寒澡堂的消息。
许多年后的冬天,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上,我又想起了老寒澡堂。恍惚间才反应过来,老寒或许根本不是“寒冷”的“寒”,而是“韩国”的“韩”。儿时识字少,只认得他头上那顶黑鸭舌帽,只记得那个总在煤堆旁忙碌、不经意间就把身影印在黑煤上的瘦小轮廓。那些关于澡堂的热气、父亲的笑容、伙伴的打闹,还有老寒那句带着暖意的“你好你好”,都藏在时光深处,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