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写于父亲节之夜
2026.6.21
在浙江兰溪游埠这一方小小的乡土里,我们从不唤“父亲”,只温柔地喊一声“阿爸”。这两个字带着乡音的温热,藏着山野的温柔,是我从小到大最亲昵的称谓。岁岁年年,一声声阿爸的呼唤里,我慢慢褪去稚气、长大成人,而我的父亲,却在岁月的风霜里悄悄老去。时光流转,那些零散的记忆慢慢拼凑、沉淀,最终让阿爸的模样,在我心底清晰、厚重,如山川一般,永久耸立。
阿爸的童年,是带着缺憾长大的。他五岁便痛失母亲,在那个物资匮乏、日子清贫的年代,没有母亲庇护的孩子,总是比旁人多了几分孤苦与不易。万幸爷爷持家勤恳、宽厚顾家,从未让年少的阿爸缺失温暖与疼爱,让他得以安稳长大。
可苦难依旧在他的年少岁月里刻下了印记。听爷爷常说,一九五八年饥荒肆虐,为求得一线生机,爷爷带着年幼的阿爸远赴江西农场谋生。爷爷整日在田间劳作,无暇时刻照看年幼贪玩的孩子。调皮的阿爸,拿着树枝去试探农场马匹的脚掌,因距离太近,骏马扬蹄一瞬,狠狠将他整个人踢飞。这场意外,让阿爸的眼睛落下了终身瑕疵,也成了他童年里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
命运未曾温柔善待年少的他,却也磨砺出他通透温良的品性。阿爸高中毕业的第三年,爷爷便为他张罗了婚事。年少的他通透懂事,坦然应允,深知一个完整的家,终需一位温柔的女子操持烟火、温暖岁月。
或许是自幼缺失母爱,更懂得珍惜温情;又或许是爷爷言传身教、家风淳厚,年少的阿爸便深谙人情世故,待人真诚热忱,结交了一众品性端正、温柔善良的挚友。
我的童年记忆里,总常有亲朋好友踏门而来。有在兰溪做糕点的旭辉叔叔,有一身正气、英姿飒爽的军人跃君叔叔,还有扎根兰溪务工的卫松阿哥。他们时常登门做客,总不忘给我和弟弟捎来零食。是可以丝丝拉扯、甜入心底的高级奶糖,是酥香满口、入口即碎的桃酥,一点点甜了我的整个童年。卫松阿哥娶了温柔精致的城里阿嫂,她眉眼温婉、举止雅致,格外疼爱我们小孩子。闲暇时,她会细心为我梳起时髦的城里辫子,系上鲜红的丝带,绾成玲珑的蝴蝶结,装点了我朴素的童年。我还记得,阿爸有一位在电管所工作的友人,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每次登门,总爱一手抱起我、一手托起弟弟,将我们高高举过头顶。不知是为逗稚子欢笑,还是彰显一身蓬勃气力,那些热闹鲜活的瞬间,成了我童年最温暖鲜活的底色。
而这所有的热闹与美好,所有安稳顺遂的时光,根源皆是我的阿爸。是他善良热忱、待人赤诚,才揽得良友相伴,予我们一屋烟火、岁岁欢愉。
在我八九岁那年,爷爷渐渐卸下家中重担,阿爸正式撑起了我们整个家。凭借他勤恳肯干、吃苦耐劳的性子,家里的日子愈发红火宽裕,在十里八乡之中,早早走在了人前。我的童年,从未匮乏欢喜与宠爱。年纪尚小的我,便穿上了人人羡慕的少林牌球鞋,背上了崭新的双肩书包,总能尝到清甜的雪碧、爽口的可乐,拥有同龄人羡慕不已的幸福童年。
待我读完乡中心小学,即将去往七八里外的乡镇初中求学。年少路远,朝夕奔波,每日要披星而起、踏暮而归。泥泞土路崎岖难行,少女骑车赶路更是辛苦。阿爸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倾尽心力、百般周旋,将我送入金华二中求学。他倾尽所能,为我铺就更平坦的求学路,让我走出乡野,在更好的环境里读书成长、向阳而生。
待人真诚、处事能干、勤恳踏实,是乡里乡人对阿爸一致的评价。正因如此,年轻有为的他被推选为村干部,扎根乡土、服务乡邻,兢兢业业为家乡奔走效力。后来,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他毅然变卖家中家产,奔赴杭州闯荡,数年的基层为民之路,就此暂时停笔。
奔赴省城的那些年,阿爸一路风雨、一路拼搏。他开过街边小餐馆,守过凌晨破晓的早餐店,也曾经营小型印刷厂。繁华都市从无轻而易举的成功,他在烟火生计里摸爬滚打,挣得了生活的底气,也咽下了无数不为人知的辛苦与委屈。
开餐馆时,天色未明,世人尚在酣睡,他便骑着电瓶车穿梭街头买菜备货。夜色朦胧、前路模糊,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他落下伤残,失去了半个脚后跟,自此留下终身隐痛。经营早餐店之初,他手艺生疏,蒸出的包子外形参差、品相不佳,不肯敷衍度日的他,主动拜师学艺、潜心钻研,一遍遍打磨手艺,终得炉火纯青。经营印刷厂时,机器噪音扰民遭人举报,面临罚款整改,事业一度陷入困境。
半生风雨,屡屡受挫,可阿爸从未轻言退缩、半途放弃。纵使前路坎坷、屡经磨难,他始终坚韧倔强,怀揣一腔孤勇扎根陌生的城市。在九十年代的时代浪潮里,他和无数追梦人并肩,以平凡之躯,拼尽全力奔赴生活、追逐希望。
我的阿爸,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用一生的坚韧、善良与拼搏,活成了我一生最好的榜样。他的半生岁月,是一本读不尽、悟不完的教科书,岁岁翻阅、次次动容;他亦是我人生路上最亮的明灯,在我迷茫困顿、前路未知之时,始终为我照亮前路,予我前行的勇气与力量。
此生有幸,为阿爸儿女,承他温柔,沐他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