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双景•上海
外滩的沉稳•陆家嘴的昂扬


上海的底色,原是在江南里的。
午后走进一条弄堂,石库门的青砖给岁月磨得温润了,摸着不凉。过街楼把阳光切成一角一角的,斜斜地铺在地上。楼上有人推开木窗,吱呀一声,探出身来收衣裳。弄堂深处传来几句闲话,软软的,糯糯的,是苏州话也是上海话,分不大清,只觉得好听。
黄浦江与苏州河在城北碰了头。水是黄的绿的,搅在一处,分不出哪道是江,哪道是河。可上海人都晓得,这两股水,一股从太湖来,带着江南的温润;一股出东海,带着江海的开阔。百年前,外国的船就是从这开阔处进来的,载着洋货,也载着新式的风。风吹过码头,吹进弄堂,吹得那些石库门里的人家,窗台上多了些洋铁皮的饼干盒,碗橱里添了几瓶番茄酱。可风吹不散的,是那糯糯的乡音,是清早生煤球炉的青烟,是阳台上用瓦盆养着的葱和茉莉。
文脉这东西,就像这水,流着,通着,却始终守着自己的河床。
老上海人爱去城隍庙。不为别的,就为那口甜的。绿波廊的蟹粉汤包,咬开一小口,吸着那口烫烫的汤汁,鲜里透着甜——江南的甜,不腻的。坐在九曲桥上,看水里红鲤慢慢地游,心里也跟着静下来。旁边豫园的假山,叠得玲珑,一步一景,是明朝人造的,可今天看,还是那么耐看。文人墨客从前在这儿喝茶写诗,把江南写进小说里,也把市井的烟火揉进时代的篇章里。上海没有死守着江南的老样子,却把那份温润化成了自己的骨头——不排外,不浮躁,在接纳里长出风骨来。
张江的实验室里,灯常常亮到后半夜。年轻人穿着白大褂,盯着屏幕,一遍遍调试数据。他们不大说话,只偶尔交换几句,又埋头做自己的事。这份静气,是从前绣娘绣花时的那份静气,是从前工匠琢玉时的那份静气。只是绣的,如今成了芯片;琢的,成了精密仪器。
而在另一片土地上,轰鸣声取代了寂静。
临港的海滩上,推土机日夜响着。那地方从前是滩涂,芦苇比人高,潮来潮去,白茫茫一片。如今填平了,盖起了厂房,运来了机器。可海边那风,还是咸的,吹在脸上,和百年前吹过码头的那阵风,是一个味道。上海人晓得,根还扎在土里,只是枝叶,伸得更远了。
浦江两岸,一旧一新。
外滩的老房子还那么站着。那一排排巍峨的西式建筑,从哥特式到巴洛克式,从罗马式立柱到文艺复兴式的穹顶,都封存着“十里洋场”的旧梦。
对岸陆家嘴的楼,夜里一片璀璨,像要把天都照亮了。东方明珠塔如一颗璀璨的星星,悬于城市之巅;上海中心大厦以螺旋之姿,刺破苍穹;环球金融中心的“开瓶器”造型与金茂大厦的“空中花园”,共同勾勒出一幅极具未来感的天际线。
可你若站在江边看,老的新的,亮的不亮的,都在一条江里晃着,悠悠地,谁也离不开谁。
弄堂里的评弹还是有人听的。小小的场子,十来个人,泡壶茶,闭着眼听那三弦琵琶,听那软软的唱。散场出来,隔壁就是家咖啡馆,年轻人在里头对着电脑,敲敲打打,赶着做方案。两种声音,隔着一道墙,谁也不碍着谁。这就是上海的好。
我想了想,明白了。上海从不说什么要抛弃,要割裂。它守着江南的温润,便守住了人心的温度;接着江海的开阔,便接住了世界的可能。它不卑不亢地站在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上,将古典的优雅与现代的锋利,东方的含蓄与西方的奔放,熔铸成独一无二的城市气质。
这就是沪上风华吧——一半是弄堂里的糯糯乡音,一半是江面上的浩浩长风。一半是回望时的从容,一半是向前时的笃定。
(城市文化意象系列散文•一城双景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