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程晓阳再次站在星辰资本的大楼前。这次他没有穿校服，而是换了一件还算整洁的浅蓝色衬衫，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纸盒。盒子里是他熬夜做的抹茶酥，虽然形状不太规整，但室友们试吃后都说味道不错。
"又来找祁总监？"前台小姐这次认出了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程晓阳点点头，耳尖微微发烫："这次有预约。"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不断调整着呼吸。纸盒里的点心散发出淡淡的茶香，混合着黄油的气息。他希望这份笨拙的歉意能被接受。
Selena将他带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门："祁总监，程先生到了。"
里面没有回应。
Selena皱眉，又敲了敲："祁总监？"
依然寂静。程晓阳注意到Selena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她直接推开了门。"祁总监！"
程晓阳从她肩膀上方望去——祁野蜷缩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一只手死死按着胃部。桌上的胃药瓶倒着，几粒白色药片散落在旁边。
"叫救护车！"Selena转身就要去拿电话。
"等等！"程晓阳一个箭步冲上前，蹲在沙发边，"祁总监，能听见我说话吗？"
祁野微微睁开眼，目光涣散，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程晓阳轻轻掀开他的西装外套，手掌覆在他胃部的位置，感受到手下肌肉的剧烈痉挛。这个触感太熟悉了——他的室友小林常年饮食不规律，经常半夜胃痉挛发作。
"是急性胃痉挛，不用叫救护车。"程晓阳快速说道，"Selena小姐，能帮我倒杯温水来吗？40度左右，不要太烫。"
Selena迟疑了一下，但在程晓阳坚定的目光下还是转身去倒水。
程晓阳把带来的点心盒放在一旁，轻轻扶起祁野的上半身："祁总监，能坐起来一点吗？我需要帮你按摩几个穴位。"
祁野微弱地点点头，程晓阳这才发现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让祁野靠在自己肩上，手指精准地找到他手腕内侧的内关穴，用适中的力道按压。
"您平时是不是经常喝黑咖啡不吃早餐？"程晓阳一边按摩一边轻声问，"胃病最怕空腹喝咖啡了。"
祁野没有回答，但紧绷的肌肉似乎放松了一点。Selena端着温水回来，程晓阳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这是蜂蜜姜茶，我室友常备的。"他倒了一些在温水里，"可能不太符合您的口味，但对胃很温和。"
祁野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眉头紧锁，但脸色确实好转了些。程晓阳继续按摩着他手上的穴位，另一只手轻轻按揉他的胃部。
"顺时针方向，"他小声解释，"这样能帮助缓解痉挛。"
二十分钟后，祁野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微微推开程晓阳的手，自己坐直了身体："谢谢。"
声音依然冷淡，但程晓阳注意到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Selena松了口气："祁总监，要不要我取消下午的会议？"
"不用。"祁野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你们都出去吧。"
程晓阳起身拿起自己的点心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茶几上："这是我做的抹茶酥，不是很甜......对胃不会太刺激。您要是没胃口，可以尝尝。"
他正要离开，却听见祁野说："程晓阳留下。"
Selena挑了挑眉，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祁野的目光落在那盒点心上："为什么来？"
"为了道歉。"程晓阳诚实地说，"关于上次发票的事......"
"已经过去了。"祁野打断他，伸手拿过那本被程晓阳注意过的诗集，"你看过这个？"
程晓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伊丽莎白·毕肖普的诗集！我最喜欢她的《一种艺术》！"
"失去的艺术不难掌握。"祁野轻声念出第一句。
"那么多事物似乎都充满被失去的意图，"程晓阳自然而然地接上，"失去它们并不是灾难。"
两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交织。祁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程晓阳小心翼翼地坐下，目光扫过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那正是毕肖普诗集的英文原版，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您也喜欢诗歌？"程晓阳忍不住问。
"大学时学的英国文学。"祁野的声音里有一丝程晓阳从未听过的温度，"后来转行金融，但习惯留着了。"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装帧考究的书："第一版，带作者签名。"
程晓阳倒吸一口气，几乎是虔诚地接过那本书。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扉页上的签名，突然意识到什么："您就这么给我看？这可是绝版......"
"你看得懂价值。"祁野简短地说，嘴角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阳光渐渐西斜，办公室里的光影不断变换。程晓阳发现自己竟然和这位"冰山总监"聊了整整一下午——从毕肖普到艾略特，从意象派到后现代主义。祁野的话不多，但每句都精准犀利，显示出惊人的文学素养。
"......所以我觉得《荒原》中水的意象其实是一种......"程晓阳正说到兴头上，突然瞥见窗外已经华灯初上，猛地站起来，"天啊，这么晚了！我耽误您太多时间了！"
祁野看了看手表："没关系，今天......"他停顿了一下，"很愉快。"
程晓阳收拾背包时，祁野突然说："周六有空吗？"
"啊？"
"我家里还有一些收藏。"祁野的语气依然公事公办，"如果你有兴趣。"
程晓阳的心脏突然跳得厉害："有！有空！"
"地址发你手机。"祁野点点头，仿佛刚才只是安排了一个普通会议。
走出大楼时，程晓阳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初秋的凉爽。他想起祁野喝蜂蜜姜茶时皱起的眉头，谈论诗歌时闪亮的眼睛，还有最后那句生硬的邀请——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下面流动的活水。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程晓阳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六下午3点，青山公寓A栋2801。——祁野」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夜空中的星星突然变得格外明亮，就像他此刻雀跃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