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下午在上海音乐厅有幸聆听了一场精彩的瑞士室内乐私享会。中国青年小提琴家演奏家沙利文和两位来自瑞士的演奏家,荷兰小提琴家杰斯珀·加瑟林和俄罗斯大提琴家波琳娜·亚鲁琳娜。为观众带来了美妙的音乐时光。
第一首曲目是德沃夏克的《C大调两把小提琴与大提琴三重奏》。两把小提琴的对话旋律线条舒展,带着德沃夏克特有的温暖气息。大提琴则用平稳的分解和弦铺出一层厚实的底色,像土地,像呼吸,像两个人聊天时旁边那个不开口、但一直在点头的朋友。四个乐章有的轻快,有的沉思,有的热烈,三位演奏家之间的隐秘牵引来自彼此在感知对方的呼吸,这种默契是很不容易的。
第二首作品是杰斯珀和波琳娜演奏的格里埃尔《为小提琴与大提琴而作的8首小品》。这位苏联时期的重要作曲家,音乐融合了俄罗斯浪漫主义的抒情传统和高加索地区的民间色彩,旋律优美,配器精致,但在国内很少被演奏。这组小品写于1909年,正处于作曲家的创作成熟期。今天我们听到了8首小品中的5首。其中最喜欢的是“加沃特舞曲”。
曾经的俄罗斯人拼命学法国,宫廷里说法语,贵族跳法国舞,连加沃特这个舞曲形式都是从凡尔赛宫搬过去的。但俄罗斯人骨子里的东西,是学不来的。那种广袤土地的呼吸、漫长冬天的忧郁、乡间集市的热闹,总会从那些规整的法国节奏里漏出来。这首加沃特舞曲,就是这种“漏出来”的瞬间。穿上了法国舞曲的鞋子,走路的姿态却还是俄罗斯的。节奏更有弹性,重音处理也更自由。
两位演奏家的旋律线条是优雅的,但偶尔滑向民歌调式的弯音里,带着一丝伏尔加河畔的苍茫。小提琴的旋律不再是一板一眼的宫廷步态,而是带着一种东欧民间舞曲的活力,像从宫殿的舞池跳到了乡间的草地上。大提琴的伴奏更跳跃、甚至有点俏皮的感觉。这或许就是俄罗斯音乐最动人的地方,往往就藏在这种“学来的优雅”和“长出来的野性”之间的缝隙里。
海顿的《C大调伦敦三重奏》明亮而优雅。不高声喧哗,不浓烈煽情,但每一个音符都工工整整。听的时候总想起孩子小时候练琴,老师总是说“慢一点,稳一点”。海顿就是那个老师,不着急,不赶路,一步一步往前走。但是三位演奏家却让这首曲子呈现出了不同的感觉。欢快的音符像一群刚放学的孩子,从校门口涌出来,跑跑跳跳,偶尔回头喊一声“快来”。海顿如果听见这个版本,大概不会生气。他那个年代的音乐,本来就是用来让人开心的。他不是在教室里正襟危坐地教课,是在客厅里,端着酒杯,对朋友们说:“来,我给你们写个好玩儿的。”三位演奏家把海顿从教科书里请出来,换了一双舒服的鞋,让他跟着跑起来。
维瓦尔第的《d小调三重奏鸣曲“福利亚”》是整场音乐会的压轴戏。“福利亚”是16世纪起源于葡萄牙的舞曲,原意是“喧闹”、“狂放”,最初是农民在节日里跳的舞蹈。维瓦尔第把这种粗犷的民间舞曲,写进了巴洛克精致的三重奏鸣曲形式里。一个d小调的主题开场,缓慢、庄严,带着悲剧性的重量。然后二十多个变奏依次展开——有的快,两把小提琴你追我赶;有的慢,大提琴在低音区徘徊如深夜自语;有的激烈,拨弦像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胸口。最妙的是,无论怎么变,那个d小调的主题始终在那里,像一根线,把所有情绪串在一起。三位演奏家把这二十多个变奏玩出了各种花样。三百年前的曲子,在他们手里又活了一次。这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三位音乐家个用三把琴给我们讲的故事。
特别感谢三位音乐家从欧洲飞来的分享他们最珍视的音乐。本场音乐会让观众近距离体会到了室内乐的同频共振。坐在台下的观众里有几岁的小朋友,有八十出头的老人,有资深乐迷,也有第一次听古典音乐的“小白”。但无论是谁,都在这个下午被同一段旋律打动了。他们用激情、感悟和审美,提供了一种接触古典音乐最简单的方式——不必懂,只需要聆听,在呼吸之间感受旋律的起伏。AI音乐盛行的碎片化时代,演奏家和观众之间的连接,大概就是靠一场又一场的音乐会和沙龙,靠这些优秀又有理想的音乐家们慢慢搭起来的。能坐在台下是幸运的,感恩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