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敲对门的门，是因为枇杷熟了。那天他站在阳台上看到对门的老太太正弯腰去捡地上掉落的枇杷。树在楼前，她在楼后。她弯得很慢，像一截被风压弯的枯枝，再直起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三个黄得发烂的果子。他其实不知道她姓什么。他搬来大半年，只在楼道里见过她几面，总是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很紧，像用尺子比过。她看到他，点一下头，就过去了。他点一下头，也过去了。没有说过话。
那天他看到枇杷掉了一地，老太太蹲在那里捡烂的，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继续浇花，绿萝长得长了，垂下来挡住阳台的栏杆。他低头拨开藤蔓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是软的，像一袋米歪倒。他探头往下看，老太太坐在地上，手撑在身后，枇杷滚了一地。
他犹豫了几秒。那几秒里他想的是，她会不会不好意思，自己下去会不会显得多余。但她的腿没有动。她还是坐在地上，手撑了一下，又坐回去了。他转身下楼，脚步不快不慢，到了单元门口，她已经扶着墙站起来了。他问，没事吧？她说，没摔着。他弯腰把那些枇杷一个个捡起来，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她看了一眼那些果子，说：“烂了，不要了。”他停下来，手里还攥着两个。她把它们接过去，放在墙根的草丛里。然后她说：“谢谢。”那声谢谢很短，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显得欠了什么。
第二天他买菜回来，看到自家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苹果，红皮的，擦得很干净。没有纸条。他拿进屋，放在厨房台面上，没有吃。他想，这是还的。枇杷没要，她给了苹果。第三天他吃了一个，脆的，甜。他吃着苹果站在阳台上，看到楼下的枇杷树还在结果，鸟来啄，啄烂的掉在地上，一天比一天多。他没再下去捡。
又过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他记不清了，有天傍晚他在阳台上坐着，听到对门有声音。不是开关门，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刺啦声，然后是一声闷响，接着就安静了。他坐着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响，但也没有人走动的动静。他站起来，走到对门，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老太太扶着门框站着，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他说我陪你去医院。她说不用。他说那进屋坐。她停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一点。
茶几上放着两个苹果，跟他上次收到的是同一种。他说：“你家里有药箱吗？”她说电视柜下面。他去找了，里面东西倒是齐，就是碘伏和棉签放的有点随意，像是用过以后没按原样收拾。他给她擦嘴角的时候，她没有躲。擦完以后他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她伸出右手，手腕有点肿。他从药箱里找到两片膏药，撕开包装，贴上去。她说谢谢。声音不大，跟上次一样短。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里有人在哭，嘴张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她说：“要不要喝茶？”他本来想说不用，但看到她撑着茶几站起来，他就没有拦。她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茶叶是普通的绿茶，水是刚开的，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舌头有点麻，没尝出味道。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两只手捧着茶杯，也不喝，就是捂着。电视里的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嘴型一开一合，像在重复同一句话。他说：“这电视没声音。”她说：“嗯，我怕吵。”就没有再说什么。
他喝完那杯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她也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他走出去以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跟平时一样轻。从那以后他们偶尔会在楼道里碰到，还是点一下头，但点完之后会多站一两秒。有一回她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菜，他没有看袋子里面，但她停了一下，说：“今天买了点新鲜的鱼。”他“哦”了一声，她又说：“我一个人吃不完。”然后她把袋子打开，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处理好的鱼，已经刮了鳞，去了内脏，用保鲜膜裹着。她把鱼递给他。他接过来，没有推。他说：“明天我把盆子还你。”她愣了一下，说：“不用还。”她说的是装鱼的塑料袋，不是盆子。他点了点头，拿着鱼回屋了。
那条鱼他晚上就做了，清蒸的，铺了两片姜。味道一般，但他吃完了。他想，下次应该还她点别的。但下次的机会还没来，他就又看到她蹲在枇杷树下了。这回枇杷熟透了，树底下积了一小片黄色的果皮。她没在捡果子，而是在看什么东西。他下楼走到她旁边，原来树根旁边的水泥缝里长出了一棵小苗，叶子嫩绿的，两片，像刚从土里翻出来。她指着那棵小苗说：“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以前掉的枇杷核。”他说：“那会长成枇杷树。”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说：“那就让它长。”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能看到楼下那棵小苗在路灯的余光里。风大一些的时候，它的叶子微微抖一下，但根扎住了。他坐了很久才回屋。茶几上那把旧木椅，一直放在那里，之前他修过一回，后来就没动过。他坐下来，随手摸了摸椅子扶手，木头已经磨得光滑了。他对门那扇门关着，里面偶尔传出电视的声音，隔了两面墙，已经听不清放的是什么。但那声音在，什么时候都在。他关灯躺下，窗外的枇杷树还在风里，他在想她那句话——“那就让它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