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11

第十一章 血誓

四月七日,寅时末,月落星沉。

山海关东罗城,城门在铰链的呻吟声中缓缓打开,声如叹息。

吴三桂率五百亲兵踏出关门,马蹄踏在官道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晨雾如纱,贴着地面流淌,关外的荒野在薄明中显露出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张摊开的巨大裹尸布。

威远堡就在前方三里。这座嘉靖年间为拱卫关城而建的小型要塞,如今墙垣半颓,雉堞残破,在雾气中像蹲伏的巨兽残骸。堡前空地上,已有一支人马肃立等待。

清军。

即便隔着雾气,吴三桂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甲胄反光,所有骑兵都是一身深色衣甲,连战马都披着暗色马衣。

他们沉默地立在晨雾中,像一群从地底钻出的幽灵,只有偶尔响起的马嘶和甲叶碰撞声,证明这是活生生的军队。

五百对五百。多尔衮守了约。

吴三桂勒住战马,抬手示意亲兵停步。杨珅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总镇,堡上有人。”

威远堡的残破敌楼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弓弩手。

“无妨。”吴三桂淡淡道,“他要杀我,不必等到现在。”

他翻身下马,解下佩剑递给杨珅,只留腰间一柄短匕——这是约定的礼节,表示诚意。

然后独自向前走去,猩红披风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孤独的旗帜。

清军阵前,一人下马迎出。

来人三十二三岁年纪,白面微须,身材颀长,身穿银白色锁子甲,外罩杏黄缎面龙纹披风,在晦暗的晨光中依然醒目。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如山岳,那是久经沙场才能养成的气度。

大清摄政王,多尔衮。

两人在相距十步处停下。多尔衮的目光在吴三桂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吴将军果然英雄气概,单刀赴会。”

“摄政王信守承诺,吴某岂敢不至?”吴三桂抱拳,不卑不亢。

多尔衮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很微妙,既显示亲近,又隐含威压。“进堡叙话。洪督师已在等候。”

堡内正厅已简单收拾过,正中摆了一张方桌,三把椅子。桌上有一坛酒,三只粗陶碗。洪承畴坐在下首,见二人进来,起身拱手:“长伯。”

“洪督师。”吴三桂还礼,声音平静。

三人落座。多尔衮坐主位,吴三桂在左,洪承畴在右。

没有侍从,没有护卫,厅门敞开,能看见外面双方亲兵剑拔弩张的对峙。

“吴将军的条件,本王都答应了。”多尔衮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诏书,推到吴三桂面前,“这是册封你为平西王的敕命,盖着大清皇帝玺印。破李闯后,正式颁行天下。”

吴三桂展开诏书。满汉合璧的文字,他看不懂满文,但汉文写得很清楚:“……特封吴三桂为平西王,世袭罔替,统关宁军,镇守山海关以东……”

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称量分量。

“关宁军独立建制,仍归你统领。”多尔衮继续道,“入关后,你部为伐闯先锋,所克城池,钱粮兵马尽归你调度。还有,入北京后,以帝王礼葬崇祯皇帝,善待前明宗室,绝不滥杀百姓——这三条,本王都写在盟书里了。”

他又推过一份文书。是满汉双文的盟约,条款清晰,下面已盖了摄政王大印,留了空位给吴三桂用印。

吴三桂放下诏书,抬起头:“摄政王爽快。但吴某还有一言。”

“请讲。”

“剃发易服之事,请摄政王务必信守承诺——破李闯前,不得强令。”

多尔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吴将军,此事关乎国体。大清入主中原,自当推行大清制度。汉人衣冠,乃前朝陋习,岂可沿用?”

“非是沿用,乃是权宜。”吴三桂直视多尔衮,“摄政王,关宁军四万人,皆是汉人。父母妻儿皆在汉地,若骤然令其剃发易服,形同毁其祖宗,绝其归路。军心一乱,大事去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沉重:“李闯十万大军就在永平,此时强令剃发,无异逼关宁军反戈。摄政王雄才大略,当知轻重缓急。”

厅内陷入沉默。洪承畴垂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松锦大战时就有的习惯,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良久,多尔衮缓缓道:“那依将军之见,何时可行?”

“天下大定之后。”吴三桂说得干脆,“届时四海归心,万民臣服,徐徐图之,可保无虞。若此时强推,恐激起江南、湖广、川陕处处烽火,大清纵然兵强马壮,又能平得了几处?”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威胁了。洪承畴抬起头,看了吴三桂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辽东总兵,在如此情境下还敢这样说话。

多尔衮没有动怒,反而笑了:“吴将军思虑深远。好,本王答应你——破李闯前,不强迫剃发。但破李闯后,必须行大清制度,此乃底线。”

“可。”吴三桂点头。

“那便盟誓。”

多尔衮拍开酒坛泥封,倒满三碗。酒是烈性的高粱烧,辛辣刺鼻。

他端起一碗,起身走到厅中,面向东方——那是盛京的方向。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神明共鉴。”多尔衮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我多尔衮,大清摄政王,今日与明将吴三桂盟誓:共灭李闯,平分天下。吴三桂开关迎师,我为之后援;破贼之后,封其为平西王,世袭罔替,永镇山海关。若违此誓,人神共戮,宗庙不佑!”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摔在地上,粉碎。

吴三桂也端起碗,却没有起身。他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那液体晃动着,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想起了崇祯二年,在宁远城头,袁崇焕与将士歃血为盟,誓守辽东。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跪在人群中,热血沸腾。

想起了崇祯十四年,松锦大战前夜,洪承畴在军帐中与诸将盟誓,要一举荡平建州。那时他已是副将,喝了那碗酒,以为能名垂青史。

现在,他又要喝一碗盟誓的酒。只是这一次,对象是建州的摄政王,内容是开关迎虏,背弃的是他守了半生的关城。

“吴将军?”多尔衮的声音传来。

吴三桂端起碗,缓缓起身。他没有面向任何方向,只是平视前方,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神明共鉴。我吴三桂,大明辽东总兵,今日与清国摄政王盟誓:开关迎师,共讨逆贼李闯。破贼之后,受封平西王,永镇山海关。若违此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天诛地灭,万箭穿心。”

仰头,饮尽。酒很烈,像火烧过喉咙,直灌进胃里,在那里燃起一团火。那火烧着,烧掉了最后一点犹豫,最后一点愧怍。

空碗摔在地上,与多尔衮那只并排粉碎。

“好!”多尔衮大笑,上前握住吴三桂的手,“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清的平西王,是我多尔衮的兄弟!”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满是老茧。吴三桂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这个三十二岁的摄政王,此刻终于握住了入主中原的钥匙。

洪承畴也喝了酒,但只是浅尝辄止。他放下碗,轻声道:“长伯,既已盟誓,当议破敌之策。李闯军动向如何?”

吴三桂收回手,走回桌边,摊开随身携带的舆图。

“李自成亲率大军十万,已到永平。先锋唐通部两万,昨日抵达一片石,距山海关不足五十里。”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唐通原是宣府总兵,所部多是前明边军,战力不强,且新降不久,军心不稳。我可先击破唐通,诱李闯主力至山海关前。”

多尔衮俯身看地图:“一片石地势如何?”

“两山夹一谷,官道从中穿过,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吴三桂道,“唐通贪功冒进,已将军队开进山谷。我只需在谷口设伏,断其归路,便可全歼。”

“需要多少兵力?”

“关宁铁骑八千足矣。”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要快,要狠,不留俘虏。如此,才能激怒李闯,逼他率主力来攻。”

多尔衮盯着他:“不留俘虏?那可是两万人。”

“是两万降贼。”吴三桂声音冰冷,“况且,我要用这两万颗人头,告诉李自成——山海关,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洪承畴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多尔衮却抚掌笑道:“好!正合我意!那便定在明日,四月八日,将军先破唐通。待李闯主力至,本王亲率八旗铁骑,从其侧翼突袭。两下夹击,必可一战定乾坤!”

“只是,”吴三桂抬头,“摄政王的兵马,现在何处?”

多尔衮手指在地图上一点:“阿济格、多铎已率两白旗、两红旗精锐,潜伏在关外三十里的黄土岭。一旦烽火为号,半日可至。”

“那便以三堆烽烟为号。”吴三桂道,“我破唐通后,在山海关城头点燃烽火。摄政王见烟,即刻发兵,直扑李闯侧翼。”

“一言为定!”

三人又议了些细节。辰时初,议事毕。走出威远堡时,天已大亮,晨雾散尽,关外荒原在朝阳下显出苍凉的轮廓。

多尔衮送吴三桂出堡。在堡门前,他忽然道:“吴将军,有句话,本王不知当问不当问。”

“摄政王请讲。”

“你开关迎我,是为报仇,还是为富贵?”

吴三桂沉默片刻,缓缓道:“为活。”

“活?”

“是,活。”他望向山海关方向,那座雄关在晨光中沉默矗立,“我身后有四万弟兄,关内有千万百姓。李闯来了,要杀;建州来了,也要杀。我不开关,他们都得死。我开了关,至少能活一部分。”

他转过头,看着多尔衮:“摄政王,这世道,活着比死了难。但再难,也得活。”

多尔衮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拱手:“将军是明白人。放心,你既信我,我必不负你。平西王之位,只是开始。将来南下平定中原,裂土封疆,你我共享这万里江山!”

吴三桂还礼,没有接话。翻身上马,对杨珅道:“回关。”

五百亲兵调转马头。走出百步,吴三桂忽然勒马回头。

威远堡前,多尔衮还站在那里,杏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清军铁骑如林,黑色的军阵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那是十五万八旗精锐,是大清入主中原的全部本钱。

而现在,这柄刀,借到了他手里。

“总镇?”杨珅低声问。

吴三桂收回目光,一抖缰绳:“走。”

马蹄声响起,卷起烟尘。回关的路上,他一直沉默。快到关门时,他忽然对杨珅道:“回关后,你做一件事。”

“请总镇吩咐。”

“把陈伯厚葬了。按家臣礼,立碑,刻字。”吴三桂的声音很轻,“就刻……‘忠仆陈公福之墓’。落款,写‘不孝子吴三桂立’。”

杨珅眼眶一热:“得令。”

“还有,”吴三桂顿了顿,“派人去北京。无论花多少钱,用多少人,找到陈圆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末将亲自去!”

“不,你不能去。”吴三桂摇头,“明日就要开战,军中离不开你。让孙文焕去,他心思细。”

“是。”

山海关的城门在望。守关士兵见总兵回来,连忙打开城门。吴三桂率亲兵入关,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那声音,像某个时代的终结,又像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关内,关宁军已经开始备战。校场上杀声震天,士兵在操练;城墙上,民夫在搬运滚木礌石;街道上,一队队骑兵往来奔驰,传递军令。

所有人都知道,大战将至。

吴三桂回到总兵府,没有卸甲,径直登上东门城楼。从这里望去,关外荒原一望无际,远处威远堡像一粒黑点。

“总镇,都安排好了。”杨珅跟上来,“八千铁骑已集结完毕,由郭云龙统领,随时可以出关。滚木礌石火油都已就位,粮草清点完毕,够全军十日之用。”

吴三桂点头,目光仍望着关外。

“杨珅。”

“末将在。”

“你说,百年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我?”

杨珅一愣,随即咬牙道:“总镇是为保全辽东子弟,是为借虏平寇,是为君父报仇!史官若敢胡写,末将第一个不答应!”

吴三桂笑了,笑容苦涩:“史笔如铁,由不得你我不答应。但……”

他转过身,看着关城内忙碌的士兵、百姓,看着这座他守了多年的雄关。

“但只要能让他们活着,让辽东的乡亲活着,让这关城不变成第二个锦州,不变成人相食的地狱——这骂名,我背了。”

说完,他转身下城。

杨珅站在原地,看着总镇笔挺却孤寂的背影,忽然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城楼上风很大,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四月七日,夜。

山海关内灯火通明,无人入睡。八千关宁铁骑在东门内集结,马蹄包裹麻布,衔枚勒口,只等天明。

吴三桂在总兵府最后一次点将。郭云龙、杨珅、孙文焕等将领肃立堂下,甲胄鲜明。

“郭云龙。”

“末将在!”

“你率八千铁骑,寅时出关,直奔一片石。记住,要快,要狠,不留活口。午时之前,必须结束战斗,回关复命。”

“得令!”

“杨珅。”

“末将在!”

“你守东门。见我军回关,立即放下千斤闸,封闭城门。哪怕后面有追兵,哪怕我还没进来,也得关!”

杨珅脸色一变:“总镇!”

“这是军令!”吴三桂厉声道。

“……得令。”

“孙文焕。”

“末将在!”

“你率三千人守北翼城,防止清军……防止盟军有变。”

孙文焕深深看了吴三桂一眼:“末将明白。得令。”

分派已毕,众将退下准备。吴三桂独自留在堂上,取出父亲那封已烧毁的信的灰烬,小心包好,放入怀中。

又取出一方丝帕,是陈圆圆的。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旁边有两个娟秀小字:守心。

守心。在这乱世,心该如何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日之后,山海关前将血流成河。那血,有敌人的,有自己人的,也有他吴三桂良心上的。

但,不得不流。

寅时初,吴三桂披甲出府。亲兵牵来战马,那是一匹辽东产的乌骓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名“踏雪”。他跟了吴三桂七年,从宁远到山海关,身上有十一处伤疤。

吴三桂抚了抚马颈,翻身上马。

八千铁骑已集结完毕,在晨雾中沉默如山。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四万道目光,静静看着他们的总镇。

吴三桂举起长刀。

刀锋在残月下泛着冷光。

“出关!”

城门洞开。八千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山海关,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城楼上,杨珅望着远去的军队,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祖宗保佑,让总镇……平安回来。”

晨风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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