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重建之路
第一章:新起点
1.1 心蕊决定报考国际艺术高中
五月的风,挟着初夏的微醺暖意,悄无声息地溜进房间,拂动了米白色的百叶窗页。阳光被切割成一条条明亮的光带,斜斜地投射在深色的原木地板上,形成一片片跃动的、近乎椭圆的光斑,随着窗外枝叶的轻摇,光影也仿佛有了呼吸,在地板上缓缓流淌。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新叶被阳光晒暖后特有的清新气味,混合着画架上松节油和水彩颜料若有若无的淡香。
钱心蕊就坐在这片静谧的光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却并不显得紧绷。她的书桌前所未有的整洁,那些堆积如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密密麻麻的错题本、各色荧光笔和索引贴都被仔细地收纳到了书架底层,取而代之的,是摊开的色标卡、几支型号不同的绘图铅笔、一块可塑橡皮,以及一盒尚未启封的温莎牛顿管装水彩。此刻,她正用一双白皙而稳定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一张粗纹的、厚实阿诗水彩纸在画板上铺平,用胶带仔细地固定四边。她的动作缓慢而珍重,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抚过,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举行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安静而神圣的仪式。
这个房间,早已不再是那个被“决战高考”的硝烟笼罩的战场。曾经贴满整整一面墙的英语单词表、数理化公式、名校励志语录,如今已被几幅尺寸不一的画作悄然取代。左边那幅,是用水彩描绘的雨后场景:泥泞的土地上,几株看似柔弱的草叶被沉重的雨滴压弯了腰,叶梢却依然顽强地指向天空,水珠在叶脉上折射出剔透的光,背景是氤氲的、尚未散尽的雨雾,整体色调是湿润的灰绿与希望的亮绿交织。中间那幅,是炭笔素描,画面大部分是沉郁的黑暗,只在中心位置,有一扇虚掩的旧式木窗,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执拗的光线,从窗缝里挤了进来,硬生生地在浓墨般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充满可能性的口子。最右边的一幅,则是综合材料作品,用淡彩和细线勾勒出一只正在奋力破茧的蝶,蚕茧厚重而斑驳,一只湿漉漉的、尚显脆弱的翅膀已经探出,纤弱的触角正试图感知外面全新的世界。
这三幅画,没有署名,没有装裱,却比任何印刷精美的海报都更具生命力。它们是钱心蕊在过去几个月近乎与世隔绝的休学时光里,内心挣扎、迷茫、沉淀乃至缓慢复苏轨迹的最真实、最无声的诉说。每一笔色彩,每一道线条,都浸透着她无声的呐喊与自救。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陈静端着一盘切好的蜜瓜和火龙果,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踮着脚尖走了进来。当她看到沐浴在光晕里的女儿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生怕惊扰了这片难得的宁静。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微微一颤——那个在半年前,会在清晨因为莫名的恐慌而呼吸急促、脸色苍白、紧紧攥着被角无法起身的女孩;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模拟试卷默默流泪,眼神空洞而疲惫的女孩,此刻,侧脸线条是那样柔和,眼神专注地凝视着眼前尚且空白的画纸,仿佛不是在准备作画,而是在屏息凝神,聆听着一个即将从虚无中诞生、只属于她的美妙世界。
这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宁静,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打动陈静。她感到鼻尖有些发酸,一股混合着心疼、欣慰与复杂担忧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轻轻地将晶莹的果盘放在书桌一角,刻意避开了那些画具,没有像过去那样,习惯性地催促“蕊蕊,快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吃完抓紧时间再做套卷子”,只是用一种她自己都几乎陌生的、极其柔和的语气轻声探问:“在想下一幅画什么?”
声音惊动了沉思中的心蕊。她抬起头,目光从空白的画纸上移开,落在母亲脸上。那一刻,陈静清晰地看到了女儿眼中有一种她许久未见的光芒——那不再是过去被期望和压力磨砺出的、带着刺人锐气的“好胜”,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透出来的、清亮而坚定的光,像被山泉洗过的星辰。
心蕊将手中一直无意识摩挲着的炭笔轻轻放下,笔尖与桌面接触,发出细微的“嗒”声。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像是潜水员在深潜前做的最后准备,又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要去推开一扇沉重而关键的门。
“妈,”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轻一些,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想报考格拉斯哥国际艺术高中。”
“……”
空气仿佛被抽空了,骤然凝滞。窗外的蝉鸣原本只是背景噪音,此刻却像被无限放大,变得格外尖锐、聒噪,一下下敲击着耳膜。陈静脸上原本因看到女儿宁静状态而自然流露的浅笑,瞬间僵在了嘴角,形成一个有些怪异的弧度。国际艺术高中?这六个字组合在一起,像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音符,猛地砸进了她为女儿规划好的、虽然近期有些偏离但大致方向未变的“休整-回归-高考”的人生主旋律里,引发了一阵刺耳的杂音。
这条路径,意味着几乎彻底脱离国内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主流高考赛道,走向一条更为小众、更为特立独行、在陈静认知里前景也似乎笼罩着一层迷雾的道路。风险、不确定性、高昂的成本、以及“艺术家”这个称谓背后所代表的非稳定生活图景,像潮水般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艺术高中?还是国际的?”陈静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在最短时间内,调用自己所有的知识储备和社会认知,来评估这个决定的可行性与潜在风险。她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和本能的不解,“心蕊,你怎么会突然有这个想法?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先休整一段时间,把身体和心理状态都调整好,然后再回学校,跟着进度走。就算……就算你真的对艺术有兴趣,我们也可以考虑本市的艺术特长生路线啊,那样文化课和艺术两不耽误,将来报考国内的美术学院或者综合大学的相关专业,选择也多,也更……更稳妥一些。”她艰难地搜寻着尽可能委婉的词汇,试图将女儿拉回她所熟悉的、可掌控的轨道。
“不是突然有的想法。”心蕊平静地打断了母亲的话,她的语气里没有激动,也没有叛逆,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平和与坚定,“是这段时间,我真正、真正想清楚的。”她抬起手,指尖依次划过墙上那三幅画——雨中的草、黑暗中的光、破茧的蝶。“妈妈,只有当我拿着画笔,面对画纸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是在真实地活着,是在自由地呼吸。那种感觉,和以前没日没夜刷题、只为了一個模糊的分数和别人的期望完全不同。我是在创造,是在表达,那才是我。”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母亲有些失措的脸上,继续说道:“而且,我研究过了,妈。格拉斯哥艺术高中,不是我们想象中那种只要会画两笔静物、色彩感觉好一点就能进的学校。它更看重的是学生的创意能力、独立思考能力、批判性思维,还有对艺术史和当代艺术现象的理解。它的课程体系,比如SQA和Foundation,能直接对接伦艺、罗德岛、帕森斯这些世界顶尖的艺术院校。那才是我真正想去、应该去的地方。”她提到这些专业名词和院校时,语气流畅而自然,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陈静沉默地听着。女儿的话语像一股温润却强大的水流,冲刷着她固有的认知堤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儿话语里那股久违的、蓬勃的内生力量。这不正是她不久前,在灯下一字一句研读《自驱型成长》这本书时,无数次憧憬和期盼的吗?——孩子能找到自己真正的热爱,并为之主动投入,爆发出惊人的“内驱力”。书上说,这是孩子走向成熟、承担责任的关键。可当这股她期盼已久的力量,真的以如此具体、如此决绝的姿态展现出来,并且指向一条如此非传统、如此充满未知的路径时,她发现,自己骨子里那份源于几十年社会阅历和母亲本能的焦虑与控制欲,依然在隐隐作祟,顽强地抵抗着。她几乎能立刻列出一条条现实的困难:作品集要达到专业水准需要投入多少时间和金钱?语言关怎么过?雅思至少要考到6.5吧?国外的艺术院校毕业后的职业发展到底如何?艺术家?设计师?这条路能养活她自己吗?能让她过上体面、安稳的生活吗?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海中盘旋、碰撞。
“心蕊,妈妈理解你对绘画的热爱,也真的……真的很高兴,你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陈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她反复回忆着书中“顾问型家长”的角色定位,斟酌着每一个用词,试图表现出支持而非主导的态度,“但是,”这个转折词还是不可避免地溜了出来,“我们必须得客观、理性地评估一下。这条路,听起来很美好,但实际操作起来,并不比高考轻松,甚至可能更难。申请需要准备非常专业、有个人风格的作品集,这可能需要找专门的导师辅导;还要考语言,雅思或者托福,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投入;而且,就算是申请艺术院校,一些基础的文化课成绩也不能完全落下,否则没有高中毕业证也是个问题……我们得有一个详细的、可行的计划。”她试图用“我们”来拉近和女儿的距离,共同面对困难,内心深处却依然希望女儿能知难而退,或者至少,选择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知道不容易。”心蕊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反而因为母亲的质疑而变得更加清亮、坚定。她没有争辩,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气馁的神色,而是微微侧身,拉开了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A4大小的透明文件夹,郑重地推到陈静面前。
“这是我最近收集的所有关于格拉斯哥艺术高中的资料,包括学校官网的课程详细介绍、申请流程、截止日期、学费和生活费估算。这些,”她翻开文件夹,指着里面用不同颜色荧光笔标记出的部分,“是我在网上找到的、往届被录取学生的作品集分析,我试着总结了他们的风格特点和叙事逻辑。还有这里,”她又翻过几页,是一些打印的邮件和聊天记录截图,“我通过一个艺术论坛,联系上一位两年前从那里毕业,现在在伦敦艺术大学读大二的学姐,向她咨询了很多关于面试、作品集准备和校园生活的细节问题。关于语言学习,我初步做了一个时间规划表,打算这个暑假就开始系统学习雅思。至于作品集……”
说到这里,心蕊停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那幅破茧的蝶,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有过去的痛楚,也有新生的决然。“我相信,只要给我时间和方向,我能做出来。我需要做的,不是重复那些应试的技巧,而是把我这段时间感受到的、思考的东西,用视觉语言表达出来。这本身,就是最好的作品集主题。”
陈静有些怔忡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封皮,心里却是一震。她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看。里面不仅仅是资料的堆砌,而是有着清晰的分类、标签、摘要和心蕊自己写下的分析笔记。笔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出记录时不同的心境和思绪流动。其内容的条理性、思考的深度、准备的充分程度,远远超过了她过去为了应付考试而做的任何一份学习计划或者读书笔记。那些为了完成任务而被动书写的文字,与眼前这份为了自身渴望而主动构建的蓝图,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这一刻,陈静深刻地、毫无保留地意识到:当一个人真正为自己渴望的目标而奋斗时,所爆发出的主观能动性和能量,是何等的惊人!这与在她和丈夫日复一日的监督、催促、安排下,那个被动地完成各项作业、眼神日渐黯淡、仿佛失去灵魂的女儿,完完全全,判若两人!
她猛然想起《自驱型成长》中,那句被她用红笔重重划线的话:“拥有控制感,是应对压力的解药。”
过去,心蕊就是失去了对自身生活的控制感,才会在压力下崩溃。现在,她正用她自己的方式,试图牢牢地、稳稳地握住自己人生的方向盘,即使这个方向盘指向的方向,在陈静看来布满了迷雾和荆棘。
陈静合上文件夹,动作有些缓慢。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楼下的小院。丈夫钱思刚正戴着他的遮阳帽,弯着腰,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他那些视若珍宝的月季花。他手里的剪刀精准地落下,剔除多余的枝叶,动作专注而耐心,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花。那份专注,与刚才女儿面对空白画纸时的神情,何其相似?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热爱的事物里,找到了内心的秩序和安宁。
可是,陈静知道,家里更大的挑战,恐怕不是理解和接受女儿的自己,而是如何让楼下那个信奉“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一辈子和严谨数据与逻辑打交道的资深工程师丈夫,能够理解并接纳女儿这个在他眼中无异于“离经叛道”、“放弃大好前途”的决定。那将会是另一场需要智慧和耐心的“硬仗”。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和植物气息的空气,仿佛借此汲取了一些力量。然后,她转过身,重新面向女儿。脸上努力露出了一个尽可能温暖、尽可能坚定的笑容,尽管她知道,这个笑容的背后,还潜藏着一丝对未知未来的忐忑与不安。
“好。”陈静清晰地、有力地吐出了这个字。当她看到女儿眼中那簇小小的火焰因为这一个字而“噗”地一下蹿高,瞬间绽放出璀璨的光彩时,她内心深处最后的一点犹豫也仿佛被这光芒驱散了。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至少在支持女儿追寻自我这一点上,她这个决定,做对了。
“妈妈支持你去尝试。”她走回到心蕊身边,语气变得更加坚定,“这是一条全新的路,我们都没走过,前路可能会很辛苦,肯定会遇到很多想象不到的困难和挑战。但既然是你自己深思熟虑后选择的,妈妈愿意和你一起,像探险家一样,拿出勇气和智慧,去把这条路研究透,一步一步,把它走通。”
她伸出手,轻轻拥抱了一下女儿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她能感觉到,掌下那曾经因为长期伏案学习而微微佝偻的肩背,如今重新变得舒展而有力。
“首先,”陈静在女儿耳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即将迎接挑战的决然,“我们得一起,好好研究一下,怎么才能说服你那个‘顽固’的爸爸。”
心蕊将头轻轻靠在母亲突然变得无比温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熟悉又让人安心的气息。她感受着这份久违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支持与信任,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热,一股酸涩又甜蜜的热流涌上鼻腔。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她知道,这仅仅是“新起点”的第一步,仅仅是漫长“重建之路”上立起的第一块基石。未来还有无数的申请文书要写,作品集要打磨,语言关要攻克,还有父亲那一关要过。但这一步,她终于不是被身后的力量推着、被旁人的期望拉着、迷茫地向前踉跄,而是自己清晰地看清了方向,稳稳地、主动地迈出去的。
破茧的过程,固然充满了挣扎与痛苦,撕扯着旧有的躯壳,暴露着柔软的内心。但为了能挣脱束缚,为了能拥抱那片渴望已久的、湛蓝无垠的天空,为了能真正振动属于自己的翅膀,飞翔起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洗练得无比澄澈、高远的蓝天,几缕薄云正以一种自由的姿态舒卷着。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玻璃,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看到了那条在云霞明灭之间,若隐若现的、通往更广阔艺术世界与独立人格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破茧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