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逐女便站了起来。她的双腿因一夜的寒气而僵硬,她在原地跺了几步,等血脉通了,便径直向王宫的方向走去。
齐襄王的宫殿比她在即墨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雄伟,朱漆大门上缀着铜钉,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门外站着几个谒者,穿着整齐的皂衣,腰间佩剑,神态倨傲。
逐女没有犹豫,她走上前去,在谒者们惊愕的目光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妾三逐于乡,五逐于里,孤无父母,摈弃于野,无所容止。”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是练习过千百遍,“愿当君王之盛颜,尽其愚辞。”
为首的谒者是个中年人,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低下头看着这个跪在台阶下的丑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他嗤笑一声,“你这样的人,也配见大王?”
逐女没有抬头,声音却比方才更稳了几分:“配与不配,当由君王定夺,不劳足下代庖。”
谒者愣了一下,他在这宫门站了八年,见过无数求见者,有衣锦华服的贵族,有手持玉璧的使臣,还从未见过这样一个衣衫褴褛的丑女人用这般不卑不亢的语气跟他说话。他本想挥手赶人,却鬼使神差地犹豫了一瞬。
“等着。”他没好气地丢下一句,转身进了宫门。
齐襄王正在用早膳,即位三年了,他依然不太习惯临淄的气候。莒地的冬天暖和些,而这里风大,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他捏着一块炙肉,心不在焉地嚼着,脑子里想的却是昨天朝堂上的事。
国相空缺,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几个大夫明争暗斗,都想让自己的亲信上位,他看得明白,却拿不定主意。启用谁呢?齐国的国势刚从战乱中恢复,经不起折腾,他又没有田单那样的魄力,凡事总想求稳。
“大王!”谒者在外殿叩首。
“何事?”
“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说是……”谒者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荒诞,“说是三逐于乡、五逐于里、孤无父母、摈弃于野之人,有话要对大王说。”
襄王手里的炙肉掉在了案上,左右侍从皆愕然。一个近臣连忙上前道:“大王,三逐于乡者,必是不忠之人;五逐于里者,必是少礼之辈。此等不忠少礼的女子,大王何必理会?臣这就去把她赶走。”
襄王却已经放下了筷子,推开食案,站了起来。
“你不懂,”他的目光有些奇特,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许久的人忽然看见了远处的一星火光,“牛鸣而马不应,不是马听不见牛叫,是因为它们不同类。这个女子,一定有什么与常人不同的地方。”
左右面面相觑,不明白大王今日为何如此反常。但襄王已经迈步向外走去,边走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步履急促,甚至有些失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