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旅店，在石港镇的老街尽头。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门开着。
姜宁站在门口，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
年轻人。很瘦。
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像是什么东西，在海里划的。
他抬起头，看了姜宁一眼。
"你是听海客栈的姑娘。"
"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照片。" 他说。"你爸的照片上，有你。"
姜宁没有接话。
她在他对面坐下。
沈岸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
"你爸的事。" 姜宁说。"老韩都告诉我了。"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低头，从床边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一本笔记本。
旧得厉害。
封皮都磨白了。
"我爸写的。" 他说。"他从来不跟我提那件事。可他写了一本子。"
"我十四岁那年，翻出来的。"
姜宁接过来。
翻开第一页，字很重。
"六月三号。秀兰没了。船撞上的时候，天那么黑。我听见秀兰喊我，我伸手，没够到。"
"他们赔了我四十万。我不要钱。我要秀兰回来。"
"可我不能告他。告了他，秀兰也回不来。我要他这辈子，心里都记着。"
姜宁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六月四号。我去医院。阿禾没事。医生说，孩子命大。秀兰没了，孩子还在。这是她留给我的。"
"六月五号。我腿上的伤，医生缝了三十多针。我记着这个疼。"
"我不去告他。我要他们一家人，年年都记着这个疼。"
姜宁合上笔记本。
"阿禾。" 她轻声说。"是你？"
年轻人没有回答。
"我爹守了你们家五年。" 他说。"每年台风季，他都回石港。"
"他说，他要亲眼看看，那个欠他一条命的人，过得怎么样。"
"可那年，他回来，是去还那句话的。"
"你翻到最后几页。"
姜宁翻开最后几页。
字比前面潦草。
"九月十五号。她又认出我了。她站在码头上，远远地看我。她的眼神，是怕。"
"九月十七号。台风。阿禾发烧。船走不了。阿禾说，爸，我冷。"
"有人在海上放信号。我不知道是谁。可我知道，我得走。"
"船翻了以后，我听见有人喊我。"
"是她的声音。"
"她顶着台风，来救我们了。"
"秀兰，我大概回不去了。可我想让你知道 —— 你赔我的钱，我收到了。你欠我的命，我不要了。"
"我不恨他们家了。"
"阿禾，要是有人救了你，你要替爸，跟她说声谢谢。"
笔记本到这里，就没有了。
窗外，海风呜呜地响。
姜宁把笔记本，轻轻合上。
放在桌上。
"那间房。" 她忽然说。"三天前，你去过听海客栈。"
年轻人抬起头。
"我去过。"
"我想看看，你们家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那间锁着的房，我从窗子翻进去过。看完，又把它钉回去了。"
"窗台下面那个空槽，不是我拿的。我进去的时候，就是空的。"
姜宁看着他。
"你爹那句话，我爸，一辈子都没听见。"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我本来想，看看你们家过得好不好，就走。"
"可我今天，在码头上，看见那艘船了。"
"看见船的时候，我忽然想 ——"
"原来我这条命，是那艘船的主人给的。"
"我想上去，看看。"
（第 8 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