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无处不在的剧痛,狠狠撕扯着每一根神经,像是无数烧红的钢针在骨头缝里狠狠搅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烧火燎的疼痛,喉咙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浓郁腥甜。
冷…
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身下的锦缎传递上来,四肢百骸如同浸在数九寒天的冰窟里,僵硬得不听使唤。只有那撕裂肺腑般的剧痛,证明着某种残存生命的存在。
李玄的意识被这极致的痛苦从无尽的冰冷深渊里一点点拽了出来,艰难地挣扎向上。沉重的眼皮如同灌了铅,无数次尝试之后,终于被一丝微弱的光亮撬开了一丝缝隙。
视线模糊而摇晃。
金线绣成的蟠龙在头顶的纱帐上扭曲飞舞,色彩斑斓华丽到刺眼。鼻端萦绕着一股混合了昂贵熏香、汤药苦涩和淡淡血腥气的复杂味道。身体被包裹在柔软的、价值连城的锦被里,却丝毫无法抵御那透体的冰冷。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鼓擂,撞击得受伤的脏腑阵阵抽搐。
这是…哪里?
疑问刚起,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庞大驳杂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大坝阻挡了百年的怒潮,猛地冲垮了堤防,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入了李玄虚弱不堪的意识!
“哇——”
喉头剧烈痉挛,一口浓稠的暗色瘀血不受控制地喷出,溅染在明黄的锦被上,如同死亡的烙印。
“殿下醒了!吴王殿下醒了!太医!快传太医!”
一个尖细高亢、带着哭腔的声音瞬间在殿内炸开,刺得李玄额角突突直跳。紧接着是纷乱细碎的脚步声、铜盆倾倒的脆响、压抑的啜泣…
混乱嘈杂中,那汹涌的记忆洪流终于稍微清晰了些许。
大唐!
贞观!
他是…李恪!吴王李恪!
父皇李世民…千古一帝!
母妃隋朝公主杨妃…敏感尴尬的身世…
兄长太子李承乾…视己如眼中钉!
魏王李泰…伪善面容下的勃勃野心!
长孙无忌…高居凌烟阁首位的权相…厌恶自己的目光如同看着秽物!
记忆碎片疯狂闪现:骑射御苑时蹊跷惊马的瞬间、宴席间饮下那盏异常甘甜美酒后的脏腑剧痛、深夜在宫道上遇袭时刀光闪过脖颈的冰冷触感、坠马时脊椎断裂的恐怖脆响…以及那些日夜不休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嘲讽、冷眼、猜忌、陷阱…
“父皇!父皇为何…不信儿臣…”一段夹杂着血泪和刺骨怨恨的呓语在记忆深处反复回响。
吴王李恪!
这个身份在贞观大唐,就是尴尬、猜忌、嫉恨、乃至死亡的代名词!隋炀帝外孙的身份,英武类父的才具,便是他不可饶恕的原罪!
李玄——不,现在该是李恪了——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从方外道者,倏忽间坠入这权力倾轧、骨肉相残的皇家孽海,强烈的荒谬与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而微弱、但又坚韧无比的力量忽然从他身体深处,确切地说,是从被撕裂的脊椎和脏腑的焦灼深处,悄然弥散开来。这力量温热而充满生机,如同初春第一缕吹拂冻土的暖风,所过之处,那撕裂般灼烧的剧痛,竟被这温润的生机轻柔地抚平了一线,丝丝缕缕地渗入破碎的骨骼、经脉,维系着濒临崩溃的生机不至于彻底断绝。
不死道果!
哪怕在最后玄关崩解、肉身湮灭的时刻,那枚尚未完全成型的、代表《九死玄功》极致奥义的不死道果,其残留的生机本源,竟奇迹般地护持着他的核心一点真灵,依附在这具同样濒死、命运多舛的皇子躯壳之上!
生死的共鸣,命运的相连!
然而,这份突如其来的“生机”带来的不是欣喜,而是更深的寒意!他清晰无比地感知到,身体的伤势严重到足以致命,若非这丝残留的生机在苦苦支撑,这具身体早已凉透!那记忆里那一次次的“意外”和最后的当街暗杀,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这深宫、这所谓的家,想要他命的人,绝不止一个!而他现在…虚弱到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完全屈伸,无异于躺在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陛下驾到——!”
就在李恪被这巨大的身份转换和滔天阴谋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心神剧震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更加高亢、拖长了调子、穿透力极强的太监唱名!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这声音带来的巨大冲击,远比刚才记忆灌输更甚!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混合着原主记忆的极致惊悸和难以自控的敬畏,瞬间淹没了李恪残留的清明!
千古一帝,李世民!
这座森严宫廷唯一的主宰者!李恪(李玄)这具身体名义上的父亲,同时也是将他这前身推向如此绝境的根源之一!
李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体内撕裂般的疼痛,脸色霎时惨白如金纸。他躺在锦榻上,全身僵硬,四肢冰凉,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都用来对抗那几乎要撕裂魂魄的记忆冲击和无边恐惧!
如何应对?
一个刚刚“苏醒”、理应惊惶失措、重伤垂危、心智受损的废柴皇子,该如何面对这位心思深沉如渊海的皇帝父亲?原主那刻骨的怨恨和不甘还在意识深处翻涌,随时可能干扰此刻的伪装!更致命的是…那丝属于道士李玄的清明、探究、甚至习惯性的淡然,又该如何完美地隐藏?
汗珠,瞬间再次浸透了额发。他狠狠闭上眼,强行压下如同海啸般翻腾的念头,拼命模仿着记忆碎片里那些惊恐、怯懦的表情。虚弱…惶恐…劫后余生的茫然…一定要死死咬住这三个状态!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心跳的间隙。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李恪甚至能听到自己血脉急速流动的嗡嗡声。
那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巍峨如山岳的帝王威压,在珠帘晃动声中,清晰地投射进来,遮住了床前唯一的光源。巨大的阴影,沉甸甸地笼罩在李恪的脸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真正的考验,就在此刻!